腊月初一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眼前这个武将。他穿着铁甲,甲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,边缘有些磨损,有几片甲叶翘了起来。头盔夹在腋下,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,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。脸很瘦,颧骨很高,皮肤被辽东的风雪吹得黝黑粗糙,嘴唇干裂,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把刀,看着你的时候,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袁崇焕。历史书上,他用红夷大炮在宁远城下轰死了努尔哈赤,取得了宁远大捷。后来又取得了宁锦大捷。可最后,他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,死在北京的菜市口。北京城里的百姓,争着吃他的肉,说他是卖国贼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刚刚被重新启用的武将,站在清河县衙门口,风尘仆仆,满脸疲惫。
“陈书吏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青崖侧身让开。“袁将军,请进。”
袁崇焕摇头。“不了。我还要赶路。陛下召我进京,路过清河,想来看看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看我?”
袁崇焕点头。“陛下说,你是他的老师。让我来请教你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请教他?他只是一个清河县的小小书吏,袁崇焕是威震辽东的大将,有什么可请教他的?
“袁将军,”他开口,“您想请教什么?”
袁崇焕看着他。“辽东。陛下让我督师辽东,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袁将军,您觉得,辽东还能守多久?”
袁崇焕愣了一下。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后金兵强马壮,朝廷兵疲将弱。您一个人,守不住。”
袁崇焕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……”
陈青崖打断他。“袁将军,您听我说完。您守不住辽东,可您能守住宁远。守住宁远,就能守住山海关。守住山海关,就能守住北京。这就够了。”
袁崇焕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守不住辽东,可我能守住宁远。”他看着陈青崖,“陈书吏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袁崇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封信,信纸很旧,泛着黄色,边角都磨破了。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崇焕吾弟,辽东之事,拜托了。兄,熊廷弼绝笔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熊廷弼。那个战死在辽阳的熊廷弼。他和袁崇焕,是结拜兄弟?
“熊大哥临死前,让人把这封信送给我。”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说,让我替他守住辽东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您能守住吗?”
袁崇焕沉默了很久。“能。也不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袁崇焕看着他。“能,是因为我还有兵,还有粮,还有城。不能,是因为朝廷不相信我。那些大臣们,总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些事——袁崇焕被召回,下狱,凌迟。罪名是“擅杀毛文龙”、“与后金议和”、“纵敌入关”。那些罪名,没有一条是真的。可崇祯信了,北京城的百姓也信了。
“袁将军,”他开口,“您想听真话吗?”
“想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您会死。”
袁崇焕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您会死。”陈青崖重复了一遍,“被陛下杀死。被那些大臣们害死。被北京城的百姓骂死。可您不会后悔。因为您做了您该做的事。”
袁崇焕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“陈书吏,你怎么知道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因为我是写史的人。史书上,写着您的结局。”
袁崇焕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没办法。您只能往前走。走到哪一步,算哪一步。”
袁崇焕沉默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苦涩,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。“好。那我就往前走。”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陈青崖一眼。“陈书吏,如果有一天,我死了,你把我写进史书里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我会的。”
袁崇焕点点头,一夹马腹,朝北疾驰而去。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久久没有动。
腊月初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三十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袁崇焕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,崇祯元年督师辽东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一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袁崇焕到京城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“陛下怎么说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召见了他。平台召对,问了很久。袁崇焕说,五年平辽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五年平辽。历史上,袁崇焕就是这么说的。可他没有做到。五年后,他死了,辽东还在。
“陛下信了?”
徐成点头。“信了。陛下很高兴,赐了他尚方宝剑,让他督师辽东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那个六岁的孩子,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,手里拿着袁崇焕的奏折,眼睛很亮。他说——“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可那是假的。他睡不了安稳觉。以后的日子,他会越来越睡不着。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让他小心。”
徐成愣住了。“小心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小心那些大臣。小心那些太监。小心每一个人。”
腊月初十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站在殿内,看着朱由检。他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堆奏折,正在批阅。批得很快,一本接一本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些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心情很好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开口,“您看起来很高兴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,笑了。“朕当然高兴。袁崇焕说,五年平辽。五年后,辽东就回来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看着这个孩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“陛下,您信他?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五年平辽,太难了。后金兵强马壮,朝廷兵疲将弱。五年,不够。”
朱由检的笑容消失了。“那要多久?”
陈青崖沉默。多久?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,后金越来越强,大明越来越弱。最后,大明亡了。永远都平不了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那放在谁身上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放在您自己身上。只有您,才能救大明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朕试试。”
腊月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三十一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崇祯元年腊月,袁崇焕督师辽东,许五年平辽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二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历书》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《崇祯历书》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修订历法,以正农时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修历法,以正农时。这个六岁的孩子,想的不是打仗,不是党争,是农时。是百姓能不能吃饱饭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写。”
腊月二十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历书》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,出事了!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?”周书吏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袁崇焕……袁崇焕杀了毛文龙!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毛文龙,东江镇总兵,在皮岛牵制后金。袁崇焕杀了他,谁去牵制后金?历史书上,这件事是袁崇焕被杀的导火索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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