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，清河。
陈青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，墨汁滴下来，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周书吏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袁崇焕杀了毛文龙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三天前。”周书吏的声音发颤，“在皮岛。袁崇焕以阅兵为名，召毛文龙议事。毛文龙去了，袁崇焕当场宣读十二条罪状，用尚方宝剑斩了他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皮岛，东江镇，毛文龙。那个在皮岛牵制后金十几年的老将，那个被朝廷视为辽东屏障的毛帅，就这么死了。被自己人杀了。
“朝廷呢？朝廷怎么说？”
周书吏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消息刚传回来，朝廷还没定论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——毛文龙死后，东江镇群龙无首，部下四散。有的投降了后金，有的成了海盗，有的被后金剿灭。后金再也没有后顾之忧，可以全力进攻宁远、锦州、山海关。袁崇焕的五年平辽，从此成了泡影。
“周书吏，”他睁开眼，“备马。我要进京。”
腊月二十二，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街上很冷清，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走来走去。店铺大多关了门，只有几间茶楼酒肆还亮着灯，传出断断续续的说书声。他加快脚步，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，他停下。门关着，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一茬，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，亮出那块玉佩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，摇摇头。“陛下不见任何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“我是陈青崖。陛下要见我。”
锦衣卫犹豫了一下，转身进去通报。过了很久，门开了。王承恩站在门口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红肿。
“陈书吏，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陈青崖跟着他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，里面很暗，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，手里拿着一本，正在看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，嘴唇干裂，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见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青崖，你来了。”他把手里的奏折放下，“袁崇焕杀了毛文龙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朕该怎么办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，您想听真话吗？”
“想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“杀了袁崇焕。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杀了袁崇焕。”陈青崖重复了一遍，“他擅杀大将，这是死罪。不杀他，军心就散了。以后谁还敢听朝廷的话？”
朱由检的手握紧了御案的边缘。“可他……他是朕的督师。他还要五年平辽。”
“五年平辽，是假的。”陈青崖看着他，“他做不到。谁都做不到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那朕该怎么办？辽东不要了？北京不要了？大明不要了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，那张苍白的脸上，满是泪痕。“陛下，您要守住北京。只要北京在，大明就在。”
朱由检擦了擦眼泪。“好。朕听你的。”
腊月二十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三十二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毛文龙，崇祯元年腊月十七被袁崇焕斩于皮岛，年五十三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三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下旨，逮捕袁崇焕，下狱候审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。锦衣卫已经出发了。”
正月初一，崇祯二年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新的一年开始了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从最上面的武大郎，到最下面的毛文龙。一百三十三个名字，一百三十三条命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崇祯二年正月初一，袁崇焕下狱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四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袁崇焕……被判了凌迟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天。菜市口。”
正月初二，京城，菜市口。
陈青崖站在人群中，看着刑台上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。袁崇焕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有伤，嘴角有血。可他抬着头，看着天空，目光平静。
台下挤满了人。北京城的百姓，男女老少，都来了。他们手里拿着鸡蛋、菜叶、石头，往台上扔。一边扔一边骂——“卖国贼！”“汉奸！”“通敌！”“该死！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字——“崇焕既入罪，京师百姓争食其肉。刽子手割一块，百姓争购之，和血而食。”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你……你还要看吗？”
陈青崖睁开眼。“看。”
刽子手走上前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。刀很锋利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先割下袁崇焕的耳朵，扔到台下。人群疯了，争着抢那块肉，有人抢到了，塞进嘴里，嚼着，满脸是血。
袁崇焕没有叫。他只是咬着牙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浑身发抖。第二刀，割下他的鼻子。第三刀，割下他的胳膊上的肉。一刀一刀，割了三千多刀。
陈青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从早上看到晚上，从第一刀看到最后一刀。
袁崇焕始终没有叫。
最后一刀，割下他的心脏。刽子手把心脏举起来，人群欢呼。
袁崇焕死了。
陈青崖转身，走出人群。徐成跟在后面，一句话也不敢说。两人走出城，站在城门外。月光照在雪地上，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陈书吏，”徐成终于开口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没事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“徐千户，你说，袁崇焕是卖国贼吗？”
徐成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是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卖国贼不会死得那么安静。”
正月初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三十四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袁崇焕，崇祯二年正月初二凌迟于菜市口，年四十六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五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实录》。把袁崇焕的事，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正月初十，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，出事了！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？”周书吏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后金兵……后金兵打过来了！已经过了喜峰口，直奔北京！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喜峰口，长城的重要关口。过了喜峰口，就是一马平川，直达北京城下。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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