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,清河。
陈青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墨汁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书吏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后金兵打过来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。”周书吏的声音发颤,“皇太极亲率大军,从喜峰口破关。喜峰口守将弃城而逃,后金兵如入无人之境,已经到了遵化。遵化离北京,只有三百里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笔杆。喜峰口,长城的重要关口。过了喜峰口,就是一马平川,直达北京城下。皇太极,努尔哈赤的儿子,后金的新大汗。历史书上,他绕过关宁防线,从喜峰口破关,直逼北京。袁崇焕率军回援,在北京城下与后金军激战。然后,他被下狱,被凌迟。
可现在,袁崇焕已经死了。谁来守北京?
“朝廷呢?朝廷怎么说?”
周书吏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消息刚传回来,朝廷还没定论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备马。我要进京。”
正月十二,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,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。官道上挤满了难民,拖家带口,推着车,挑着担,往南逃。孩子们哭,女人们叫,男人们沉默地赶路。他逆着人流,骑着马,一步一步往前挤。
城门口挤满了人,守城的士卒正在盘查。他亮出玉佩,士卒看了看,放他进去。
京城里一片慌乱。街上到处都是人,有的在收拾东西,有的在关门闭户,有的在打听消息。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粮店还开着,门口排着长队,人们争着买粮。米价涨了三倍,还在往上涨。
陈青崖加快脚步,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,他停下。门关着,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一茬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玉佩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摇摇头。“陛下在召见大臣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“我是陈青崖。陛下要见我。”
锦衣卫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去通报。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王承恩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
“陈书吏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陈青崖跟着他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面前站着十几个大臣,正在激烈地争论。
“陛下,后金兵势大,不可硬拼!臣建议迁都南京,暂避锋芒!”一个须发皆白的大臣跪在地上,声音洪亮。
“胡说!”另一个大臣站出来,“迁都?祖宗陵寝都不要了?臣建议死守北京,等待援军!”
“援军?哪来的援军?袁崇焕死了,关宁军群龙无首!山西的兵、山东的兵、南方的兵,远水不解近渴!”
“那就议和!派人去和皇太极谈,给他银子,给他粮食,让他退兵!”
“议和?后金兵都打到北京城下了,议和还来得及吗?”
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这些吵成一团的大臣们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脸色苍白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在发抖,可他的眼睛,很亮。
“吵完了吗?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大臣们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
朱由检站起身。“朕哪儿也不去。朕要守在这里。”他看着那些大臣,“你们谁愿意跟朕一起守?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说话。
朱由检笑了。那笑容,苦涩,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“好。你们不愿意,朕自己守。”
他坐下,拿起笔,开始写旨意。
陈青崖走进去,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陈青崖!你来了!”他放下笔,跑过来,扶起他,“起来起来!朕正想找你。”
“陛下,您想找草民做什么?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帮朕守城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,北京城头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后金大营。营帐连绵不绝,一眼望不到头。炊烟袅袅升起,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那是皇太极的大营,六万后金精兵,把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城墙上,守军稀稀拉拉,不到一万人。有京营的兵,有锦衣卫,有太监,还有自愿参战的百姓。他们手里拿着刀、枪、弓箭,有的还拿着菜刀、锄头、木棍。他们脸色苍白,手在发抖,可没有人退缩。
朱由检站在城楼上,穿着一件铁甲,甲片很大,挂在他瘦小的身上,像一口锅扣在一根竹竿上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剑,剑很长,拖在地上,剑尖碰着砖石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走过去,“您怎么上来了?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朕要来看着。朕是天子,天子守国门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自缢煤山。他死的时候,身边只有一个王承恩。他说——“朕非亡国之君,诸臣皆亡国之臣也。”
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,穿着铁甲,站在北京城头,手里拖着一把长剑,看着远处的后金大营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开口,“您怕吗?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朕不能怕。”
正月十六,后金兵攻城了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的战场。密密麻麻的后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,云梯搭上城墙,弓箭手在后面放箭。明军躲在垛口后面,往下扔石头、滚木、热油。惨叫声、喊杀声、战鼓声混成一片,震耳欲聋。
朱由检站在城楼上,手里拿着那把长剑,剑尖指着天空。他的脸色苍白,手在发抖,可他没有退缩。
“放箭!放箭!”王承恩在他身边喊着,声音都喊劈了。
弓箭手们拉弓放箭,箭如雨下。后金兵倒下一批,又冲上来一批。
“扔石头!”
士兵们抬起石头,往下扔。石头砸在云梯上,云梯断了,上面的后金兵摔下来,惨叫着。
仗打了一天一夜。后金兵退了。
陈青崖瘫坐在城墙上,浑身是血。不是他的血,是别人的。他看着那些尸体,有明军的,有后金的,密密麻麻,铺满了城墙下。
朱由检走过来,脸色苍白,可眼睛很亮。“我们赢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还能赢几次?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
正月十七,后金兵又来了。这次更多。陈青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至少有八万人。朱由检站在他身边,脸色依然平静。“陈青崖,你怕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不怕。”
朱由检笑了。“朕也不怕。”他举起剑,“准备迎敌!”
仗打了三天三夜。后金兵退了。可明军也快打光了。陈青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,看着那些堆成山的尸体,看着远处还在增援的后金兵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下去休息吧。”
朱由检摇头。“朕不走。朕要在这里。”
正月二十,后金兵又来了。这次,他们带来了火炮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黑黝黝的炮口。炮口对着城墙,点燃了引线。他闭上眼睛。
“轰!”
城墙在震动。砖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几个士兵被炸飞,惨叫着摔下城墙。
“轰!轰!轰!”
后金兵连续放炮,城墙被炸开一个缺口。
“冲啊!”后金兵从缺口涌进来。
陈青崖拔出匕首,冲上去。一刀刺进一个后金兵的胸口,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又一刀,划开另一个后金兵的喉咙。可人太多了,他一个人挡不住。
“陈书吏!”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陛下让您回去!”
陈青崖回头。朱由检站在城楼上,手里拿着那把长剑,正看着他。他的脸色苍白,可眼睛很亮。
“陛下!”陈青崖朝他跑去。
“轰!”一发炮弹落在城楼上,砖石飞溅。朱由检被气浪掀翻,摔倒在地。陈青崖冲过去,扶起他。“陛下!您没事吧?”
朱由检摇摇头,嘴角有血。“没事……”他站起来,捡起那把长剑,剑尖指着天空,“朕没事。”
仗打了一个月。
正月二十五,后金兵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自己退的。皇太极的后方出了问题,蒙古人反了,他不得不回去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,看着后金大营的方向。营帐还在,可人已经走了。只留下一片狼藉,和满地的尸体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青崖回头。徐成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,身上有伤,可眼睛很亮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赢了。”
二月初一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三十五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己巳之变,崇祯二年正月至二月,后金兵围北京。明军死守,百姓助战。后金退兵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六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实录》。把这次的事,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二月初十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女的,很年轻的,穿着布衣。她说她姓周,叫周玉凤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周玉凤,崇祯皇帝的皇后,周皇后的名字。她来清河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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