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眼前这个太监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,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,浆洗得干干净净,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颗钉子,看着你的时候,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曹化淳。崇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之一,东厂提督。历史书上,李自成攻破北京时,有人说是曹化淳开了彰义门投降。可那是冤枉的,开门的其实是守城的太监张永裕。曹化淳那时候在天津,根本不在北京。他背了三百多年的黑锅,到死都没有洗清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太监,站在清河县衙门口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恭敬,“陛下让咱家来给您送信。”
陈青崖侧身让开。“曹公公,请进。”
曹化淳摇头。“不了。咱家还要赶回去。陛下身边不能没人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陈青崖,朕想你了。田妃生了皇子,朕给他取名朱慈烺。你来京城看看他。朱由检。”
陈青崖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朱慈烺,崇祯皇帝的长子,也是明朝的最后一个太子。历史书上,李自成攻破北京时,朱慈烺被李自成俘获。李自成封他为宋王,他拒绝了。后来清军入关,朱慈烺不知所踪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方,有人说他当了和尚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“曹公公,”他开口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我忙完了就去。”
曹化淳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?”
曹化淳没有回头。“田妃娘娘,让咱家给您带句话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谢谢您。”曹化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三月初十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,看着御案后那个孩子。朱由检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简单地束着。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些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心情很好。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很小,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。婴儿闭着眼睛,正在睡觉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“陈青崖,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很轻,怕吵醒怀里的孩子,“你看,这是朕的儿子。朱慈烺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个婴儿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朱慈烺,明朝的最后一个太子。他还没来得及长大,还没学会说话,还没学会走路,大明就亡了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恭喜您。”
朱由检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朕好高兴。朕有儿子了。”他看着怀里的婴儿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朕要好好教他,教他读书,教他做人,教他当皇帝。朕要让他当一个好皇帝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朱慈烺没有机会当皇帝。他十六岁的时候,李自成攻破北京,他成了俘虏。他的一生,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看着那个婴儿,默默地在心里说——孩子,你受苦了。
“陈青崖,”朱由检抬起头,看着他,“田妃想见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田妃娘娘?见草民?”
朱由检点头。“她说,要亲自谢谢你。”
三月十五,坤宁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,看着眼前这个女子。田妃,田秀英,崇祯皇帝的妃子,朱慈烺的生母。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金簪,脸上施着薄粉。很美,可那种美,不是张嫣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美,也不是周玉凤那种端庄如松的美。她的美,是温柔的,是安静的,像一朵兰花,静静地开在山谷里,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。
“陈书吏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,“起来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娘娘,您叫草民来……”
田妃看着他。“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谢草民?草民做了什么?”
田妃低下头。“那本史书,你写了先帝,写了周皇后,写了张皇后,写了袁贵妃。你把她们写进了史书里,让后人知道她们是谁,她们做了什么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,“我也想被你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田妃,崇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。她生了四个儿子,可前三个都夭折了。她每天以泪洗面,哭瞎了眼睛。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田妃已经死了三年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一岁。
“娘娘,”他开口,“您会活很久。”
田妃摇头。“不会。我知道,我活不长。”她看着窗外,“那些死去的孩子,都在等着我。我要去陪他们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娘娘,您……”
田妃打断他。“别说了。你加上吧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块玉佩。白玉质地,雕着莲花——和那几块一模一样。
陈青崖接过玉佩,手微微发抖。“娘娘,这玉佩……”
“先帝给我的。”田妃说,“天启年间,我进宫选秀,先帝把这块玉佩给我。他说,这是信物,拿着可以保命。”她看着陈青崖,“现在,我用不上了。给你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块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收下。”
三月二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三十八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田秀英,崇祯元年册为妃,生皇长子慈烺。崇祯年卒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九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田妃……薨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三月十九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三月十九。她没能等到三月二十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“她说,让您照顾好皇长子。”
陈青崖的眼泪流下来。他蹲下身,拿起凿子,把那一行字补全:“田秀英,崇祯元年册为妃,生皇长子慈烺。崇祯三年三月十九卒,年二十一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九个。
三月二十五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,看着御案后那个孩子。朱由检穿着一件白色的孝服,头上戴着麻布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。他的手里拿着那块玉佩——田妃给他的那块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陈青崖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田妃死了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朱由检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朕好难过。朕的皇后死了,朕的妃子也死了。朕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您还有皇长子。”
朱由检擦了擦眼泪。“对。朕还有慈烺。”他看着陈青崖,“陈青崖,你当慈烺的老师吧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陛下?”
“你教朕读书,也教慈烺读书。朕要让他当一个好皇帝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草民教。”
四月初一,陈青崖站在乾清宫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槐树开花了,满树的白花,在风中摇曳,香气扑鼻。朱慈烺被奶妈抱着,在树下晒太阳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空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陈青崖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那个婴儿。婴儿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陈青崖愣住了。那笑容,很纯,很真,像春天里第一朵花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婴儿的小手。手很小,很软,很暖。他在心里说——孩子,我会保护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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