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，京城，乾清宫。
陈青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槐树开花了，满树的白花，一串一串，像雪一样挂在枝头。风一吹，花瓣飘落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石阶上，落在那个婴儿的襁褓上。朱慈烺被奶妈抱着，在树下晒太阳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空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那双眼睛很大，很黑，像两颗葡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陈青崖走过去，从奶妈手里接过孩子。婴儿很轻，轻得像一团棉花，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。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，皮肤皱巴巴的，红彤彤的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亮，看着他的时候，好像真的在看他，好像真的认识他。
朱慈烺忽然笑了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那笑容，很纯，很真，像春天里第一朵花，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。没有算计，没有防备，没有任何杂质。就是一个婴儿，对着一个陌生人，笑了。
陈青崖的眼眶有些发酸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这个孩子，十六岁的时候，李自成攻破北京，他成了俘虏。李自成封他为宋王，他拒绝了。他说：“我乃大明太子，岂能降贼？”李自成没有杀他，带着他出了北京。后来清军入关，朱慈烺不知所踪。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方，有人说他当了和尚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“陈青崖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回头。朱由检站在乾清宫门口，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头发简单地束着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，可眼睛很亮，看着陈青崖怀里的孩子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陛下。”陈青崖抱着孩子走过去。
朱由检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。“他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吓着孩子，“朕从来没见他笑过。”
陈青崖看着这个七岁的父亲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自己还是个孩子，却已经有了孩子。他失去了母亲，失去了皇后，失去了妃子，身边只剩下这个婴儿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要亲自教太子读书吗？”
朱由检想了想。“朕想教。可朕没时间。那些奏折，那些大臣，那些流寇，朕忙不过来。”他看着陈青崖，“你教他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草民？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说，“你是朕的老师，也是他的老师。你教朕读书，也教他读书。朕要让他当一个好皇帝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草民教。”
四月初十。
陈青崖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三字经》。朱慈烺被奶妈抱在怀里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屋顶的横梁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”陈青崖念道。
朱慈烺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性相近，习相远。”
朱慈烺打了一个哈欠。
陈青崖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这样，被父亲抱在怀里，听父亲念《三字经》。他什么都听不懂，只是睁着眼睛，看着父亲的脸。那时候，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。
“陈书吏。”奶妈轻声说，“太子该吃奶了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奶妈抱着朱慈烺走了。陈青崖坐在那里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孩子，以后会经历什么？他不敢想。
四月二十。
陈青崖正在偏殿里写教案，王承恩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陈书吏，陛下请您去乾清宫。”
陈青崖放下笔，跟着王承恩来到乾清宫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，手里拿着一本，正在看。他的脸色很不好，眉头紧锁。
“陛下，怎么了？”
朱由检抬起头，把手里的奏折递给他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青崖接过，展开。是陕西巡抚的急奏：“流寇高迎祥部已攻破十余县城，拥众数万，自称闯王。陕西告急，请求朝廷速派援军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闯王，这个称号，以后会属于李自成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高迎祥先用了这个称号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朕想派兵。可朕不知道该派谁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剿流寇的将领，洪承畴、孙传庭、卢象昇、曹文诏、左良玉……他们有的死了，有的降了，有的逃了。没有一个人能彻底剿灭流寇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草民推荐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孙传庭。”
朱由检愣了一下。“孙传庭？那个陕西巡抚？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，“他懂兵法，会带兵，而且忠心。让他去剿流寇，一定行。”
朱由检想了想。“好。朕听你的。”
四月二十五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他每个月都回来一次，把新刻的名字加上去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四十二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崇祯三年四月，孙传庭受命剿匪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四十三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实录》。把孙传庭的事，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五月初一，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？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武将，穿着盔甲，风尘仆仆的。他说他叫孙传庭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孙传庭，那个他推荐给崇祯的人。他来清河做什么？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