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，清河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写到孙传庭开仓放粮一节时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巨响。那声音很大，像天崩地裂，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。他手中的笔一顿，墨汁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抬起头。
周书吏从外面冲进来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，只是伸手指着窗外。
陈青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往外看。天空还是蓝的，白云还是白的，太阳还是红的。没有什么异常。
“到底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周书吏终于挤出几个字：“天……天塌了……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。他走出值房，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天。天空依然平静，可地面还在微微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滚。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叫声、哭喊声、奔跑声，混成一片。
“地震。”他喃喃道。
清河地处平原，很少地震。可这一次，震感强烈。院子里的水井泛着涟漪，井水晃了出来，打湿了井沿。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像下了一场雪。
地震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，终于停了。陈青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满地的槐花，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陈书吏！”徐成从门外冲进来，脸色凝重，“京城来消息了。”
“什么消息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京城也地震了。太庙震塌了一角，皇极殿的瓦片掉了不少。陛下受了惊吓，但没有受伤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太庙？皇极殿？”
太庙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，皇极殿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。这两处都震坏了，这不是好兆头。古人相信，天象地变是上天的警示，是皇帝失德的征兆。
“朝廷怎么说？”他问。
徐成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消息刚传回来，朝廷还没定论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备马。我要进京。”
五月二十二，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，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。街上比平时冷清了许多，人们脸上都带着惶恐。他加快脚步，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，他停下。门开着，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，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，亮出那块玉佩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，点点头。“陛下在乾清宫，请您进去。”
陈青崖走进去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，里面很暗，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，手里拿着一本，正在看。他的脸色很不好，苍白得像纸，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，嘴唇干裂。
“陛下。”陈青崖跪下。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见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青崖，你来了。”他放下手里的奏折，“地震的事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检低下头。“太庙震塌了。祖宗在天之灵，在怪朕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朕做错了什么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崇祯年间，灾异频繁。旱灾、蝗灾、水灾、地震，一个接一个。人们说，这是天要亡大明。可他知道，这不是天灾，是人祸。是几十年的积弊，是几百年的痼疾，是无数人的贪婪和愚蠢。天，只是背了锅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。“那为什么太庙会塌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因为太庙老了。它建了几百年，砖石风化，梁柱腐朽。地震一来，它就塌了。这不是上天的警示，是岁月的痕迹。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是这么想的？”
“是。”陈青崖说，“陛下，您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有些事，不是您的错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可那些大臣们说，这是上天示警。要朕下罪己诏，要朕减膳撤乐，要朕去天坛祭天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陛下，您下罪己诏，就是承认自己有罪。您有罪吗？”
朱由检摇头。“朕没有。朕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批奏折批到深夜。朕不吃肉，不穿新衣服，不建宫殿，不选秀女。朕做了朕该做的一切。朕没有罪。”
“那就不要下。”陈青崖说，“您是皇帝，您说了算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好。朕不下。”
五月二十五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四十五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崇祯三年五月，京师地震，太庙震塌一角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四十六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实录》。把地震的事，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六月初一，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，出大事了！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？”周书吏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皇太极……皇太极称帝了！改国号为清，年号崇德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清，这个字，以后会取代明。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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