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沉。
陈青崖从地宫钻回大牢死囚区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刁牢头的尸体还躺在石室里,血浸透了稻草,凝成暗红的痂。潘金莲已先行离开——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西门府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赵无咎留在下面处理现场,至少要制造出刁牢头“失足坠亡”的假象。
陈青崖刚爬出洞口,就听见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立刻闪身躲到墙角阴影里。
是孙福,带着两个衙役,脸色铁青。
“搜!每一间都搜!”孙福的声音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,“陈书吏昨夜进了大牢就没出来,肯定还在里面!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。孙福怎么会知道他来大牢?还这么精准地来搜?
他迅速扫视四周——无处可藏。牢房都是空的,栅栏根本挡不住人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晃动着逼近。
就在火把光即将照到他时,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把他拽进了旁边的牢房!
陈青崖惊魂未定,抬眼看去——是周伯。老衙役蹲在栅栏后,食指竖在唇前,示意噤声。
“这儿没有!”外面衙役喊。
“去里头看看!”孙福的声音。
脚步声往死囚区深处去了。
周伯这才松开手,压低声音:“陈书吏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”陈青崖一时语塞。
“别说,我不问。”周伯摆摆手,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塞给他,“这是你爹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东西,我一直没敢给你。现在……怕是到时候了。”
陈青崖打开布包。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,上面是父亲的字迹,记录着当年潘家案现场的一些细节——都是卷宗里没有的:
“潘守业尸身手中紧攥布条,靛蓝色,织金线,乃宫中贡品。”
“幼女潘玉莲尸身完好,然脖颈有细微勒痕,疑为先扼毙后弃井。”
“现场血脚印三枚,尺码不同,至少三人行凶。”
最下面还有行小字:“县尉西门达靴底沾有同色泥土,与现场同。然彼称案发时在县衙值宿。”
铁证。西门达参与了灭门。
陈青崖抬头看向周伯:“您当年为什么不说?”
周伯苦笑:“说了有什么用?西门达那时已是县尉,上面还有知县护着。我说了,就是下一个陈老仵作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爹把这些给我,是想着万一他出事,还有人知道真相。可我……我怂,藏了十五年。”
外面传来孙福的怒骂声,似乎是没搜到人。脚步声又往这边来。
“快走。”周伯推他,“从那边小门出去,直通后院马厩。记住,今天没见过我。”
陈青崖还想说什么,周伯已经把他推出牢房,转身佝偻着走了。
陈青崖一咬牙,顺着周伯指的方向跑去。果然有道不起眼的小门,推开,是堆杂物的夹道。他侧身挤过去,再推开一扇门,马粪味扑面而来——到马厩了。
天已微亮。他拍掉身上的灰土,整理了下衣服,装作早起巡查的样子,从马厩绕回前院。刚走到刑房院门口,就看见孙福从大牢方向出来,脸色难看。
“陈书吏!”孙福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过来,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回司吏,下官早起去马厩查点草料账。”陈青崖面不改色,“昨夜睡得早,今早就醒得早。”
孙福盯着他看了半晌,似乎在判断真假,最终摆摆手:“行了,回去当值吧。对了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刁牢头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陈青崖故作惊讶。
“说是夜里巡查,失足摔死在死囚区。”孙福眼神闪烁,“王捕头已经去验尸了。这事蹊跷,你最近……少往大牢那边去。”
“是。”
孙福转身走了。陈青崖看着他微驼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圆滑世故的司吏,似乎藏着很多话没说。
回到廨舍,陈青崖关上门,把周伯给的几页纸和父亲手记、账册放在一起。证据越来越多,像雪球越滚越大,但危险也越来越近。
他需要理清思路。
第一,潘金莲就是潘玉莲,她要复仇。
第二,地宫是私盐转运点,七月二十有交易。
第三,幕后黑手涉及司礼监大太监冯保。
第四,吴月娘可能与京城有联系,且在找账册。
第五,刑部主事黄炳(或冒牌的何文渊)也在查此案,目的不明。
第六,赵无咎是东厂的人,但似乎另有隐情。
第七,孙福、周伯这些县衙老人,都知道些内幕,但不敢说。
每一根线都缠在一起,稍有不慎就会勒断脖子。
他正沉思,窗外忽然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——是石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。
潘金莲的丫鬟秋菊站在巷子阴影里,冲他招手。
陈青崖左右看看,迅速开门出去。秋菊把他拉到墙角,递过个小竹筒:“姨娘让给的,说务必亲眼看。”
竹筒用蜡封着。陈青崖掰开,倒出张纸条。上面是潘金莲的字迹,很急:
“吴已疑我。今早搜我房,未获账册,但取走几封旧信。彼已知地宫事,恐将提前交易。速告赵,计划须变。另:应伯爵昨夜密会吴,谈‘清理门户’事。小心。”
纸条最后画了朵简笔莲花,花瓣缺了一片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,表示情况危急。
陈青崖把纸条嚼碎咽下,问秋菊:“姨娘还说什么?”
“姨娘说,让您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。”秋菊说完,匆匆走了。
陈青崖回到廨舍,心乱如麻。吴月娘已经察觉了,甚至可能知道了潘金莲的真实身份。如果这样,潘金莲就危险了。
他需要立刻找到赵无咎。
但赵无咎在哪儿?地宫?岩洞?还是……
正想着,门被敲响了,很急。
“陈书吏!陈书吏在吗?”
是衙役的声音。
陈青崖把证据藏好,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个陌生衙役,穿着府衙的服色,不是县衙的人。
“陈书吏,知府大人有请。”为首的衙役板着脸。
“知府?何事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请吧。”
不容拒绝的语气。
陈青崖知道推脱不掉,只好跟着走。路上他试图套话,但两个衙役嘴很紧,只说“到了便知”。
知府衙门在城东,比县衙气派得多。陈青崖被带到二堂侧厅,里面已坐着几个人——知府郑大人坐在主位,左下首是王捕头,右下首是个锦衣老者,约莫五十岁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,陈青崖没见过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吴月娘竟然也在,坐在下首末位,一身素服,低眉顺眼。
“学生陈青崖,拜见府尊。”陈青崖躬身行礼。
郑知府是个圆脸胖子,此刻脸色却不好看:“陈书吏,这位是刑部浙江司主事黄炳黄大人,有些话要问你。”
黄炳!终于见到正主了。
陈青崖转向那锦衣老者:“下官见过黄大人。”
黄炳打量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陈书吏,本官奉旨清查盐务,近日得知清河县有私盐大案,牵扯人命。听说你父亲当年也查过类似案子?”
“回大人,家父十五年前确曾参与潘家灭门案的查验,但卷宗已归档,下官并不知详情。”
“是么?”黄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抖开——正是陈青崖在岩洞画的那张线索图,“那这张图,你怎么解释?”
图果然落到他手里了。
陈青崖面不改色:“此图是下官为整理旧案所绘,梳理线索之用,并无实据。”
“好个并无实据。”黄炳冷笑,“那本官问你——西门庆暴毙案,你为何执着追查?县衙已定案为急症,你为何私下验尸,还藏匿证物?”
“下官并未藏匿证物。验尸乃职责所在,发现疑点自当详查。”
“疑点?”黄炳看向吴月娘,“吴夫人,你说说,陈书吏可曾向你索要过什么?”
吴月娘抬起头,眼圈微红,声音哽咽:“回大人,陈书吏确曾多次来府,说是查案,却总问些无关之事……还、还向妾身打听先夫生前与哪些官员来往,尤其关注盐引、辽东参等事。妾身一介女流,哪里懂得这些,只当他尽心办案……”她擦了擦眼角,“可昨日,府中丫鬟发现,陈书吏与我家潘姨娘……私下往来甚密,常于夜间私会……”
陈青崖心头一沉。这是要往男女私情上引,毁他名声。
“陈书吏,”郑知府沉声道,“可有此事?”
“绝无此事!”陈青崖断然否认,“下官查案,确曾询问潘姨娘,但皆为公务,且皆有他人在场,何来私会?”
“是么?”吴月娘从袖中掏出件东西——是条汗巾,素白绸子,一角绣着朵小小的莲花,“这是今早在潘姨娘房中发现的,绣着陈书吏的名字呢。”
汗巾被递上来。陈青崖一看,确实是他的——前几日去西门府时,天热出汗,他用了这条汗巾,后来不知丢在哪儿了。怎么会出现在潘金莲房里?
栽赃。赤裸裸的栽赃。
“这……”陈青崖想辩解,却一时语塞。
黄炳笑了,笑里带着冷意:“陈书吏,你还有何话说?借查案之名,与犯妇私通,刺探机密,图谋不轨——这些罪名,够你掉脑袋了。”
王捕头这时站起来:“府尊,黄大人,依卑职看,不如先将陈青崖收押,待查明案情再行处置。”
郑知府犹豫了下,看向黄炳。黄炳点头:“就依王捕头。不过——”他看向陈青崖,“陈书吏,你若肯交出一样东西,本官或可从轻发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账册。”黄炳一字一句,“潘守业的账册。”
果然是为了这个。
陈青崖直视黄炳:“下官不知什么账册。”
“不知?”黄炳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陈书吏,本官给你最后一个机会——交出账册,指认潘金莲是潘家余孽,本官保你无事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知道下场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堂上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许久,他开口:“下官确实不知。”
黄炳眼中闪过杀意:“好。那就别怪本官无情了。王捕头,将他拿下,押入府衙大牢,严加看管!”
两个衙役上前就要锁人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声音:
“且慢。”
赵无咎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身青色官服,腰佩东厂腰牌,身后跟着四个穿褐色劲装的汉子,个个眼神精悍。
“东厂理刑百户赵无咎,奉厂公之命,协查清河盐案。”赵无咎亮出腰牌,声音不大,却让堂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东厂!厂公!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,权力凌驾于刑部、锦衣卫之上!
黄炳脸色铁青:“赵百户,此乃刑部查办的案子,东厂插手,恐怕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?”赵无咎笑了,“黄主事,东厂办案,只奉皇命,不讲规矩。”他走到陈青崖身边,“陈书吏是此案关键证人,东厂要带走问话。黄主事有意见,可上奏皇上。”
黄炳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赵无咎转向郑知府:“府尊,人我带走了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东厂提的人。”说完,也不等回应,对陈青崖一摆手,“走。”
四个东厂番役前后护着,陈青崖跟着赵无咎出了二堂。身后传来黄炳压抑的怒声,但无人敢拦。
出了知府衙门,上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车帘放下,赵无咎才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好险。再晚一步,你就进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?”陈青崖问。
“潘金莲送的信。”赵无咎从怀中掏出张纸条,“她说吴月娘一早被知府请去,料定是要对付你,让我速来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暖: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赵无咎神色凝重,“黄炳这次来,是奉了冯保的密令——务必拿到账册,清除所有知情人。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。”
“七月二十的交易……”
“可能会提前。”赵无咎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街道,“我刚得到消息,漕运那边有异动——原本定在二十到的盐船,提前启程了,预计十八日夜就能到清河。”
十八日夜!就是明晚!
“他们察觉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赵无咎放下车帘,“可能是例行调整,也可能……是吴月娘报的信。不管怎样,咱们的计划得提前。”
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巷子,停在一处小院前。赵无咎带着陈青崖进去,院里已有几个人在等——都是东厂的暗桩,个个精干。
“这是咱们在清河的最后据点。”赵无咎关上门,“黄炳很快就会查到这儿,所以咱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。”
他摊开地宫图:“潘金莲的火药我已经拿到了,埋在密道关键位置。明晚子时,盐进地宫后,我们就炸塌出口。但有个问题——炸了之后,咱们怎么脱身?”
陈青崖看着图。地宫只有两个出口:一个通大牢死囚区,一个通城外十里坡。炸了十里坡的出口,就只能从大牢走。但大牢那边,王捕头肯定布了人。
“从大牢走,硬闯。”赵无咎点了点头,“我的人会在大牢外接应。但前提是,咱们得在地宫里拖住那些人——至少要拖到火药引爆。”
“怎么拖?”
“谈判。”赵无咎眼神冷冽,“拿着账册,跟他们谈。黄炳、吴月娘,还有来交易的人,肯定都在乎账册。咱们用账册当筹码,争取时间。”
陈青崖心跳加速。这是险招,稍有不慎就会送命。
“怕了?”赵无咎看他。
“怕。”陈青崖如实说,“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赵无咎拍拍他肩:“好。那咱们就赌一把。”他转向那几个暗桩,“你们按计划准备,明晚亥时三刻,准时行动。”
暗桩们领命散去。
赵无咎把陈青崖拉到屋里,从床底拖出个木箱,打开——里面是两套黑色劲装,还有匕首、绳索、飞爪等物。
“换上,熟悉下家伙。”赵无咎说,“明晚,咱们可能得动真格的。”
陈青崖拿起把匕首,刃口泛着冷光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:“清河天,恐将变色。”
天确实要变了。
只是不知道,变色之后,是晴是雨。
窗外,日头正烈。
而黑夜,很快就会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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