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,清河。
陈青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墨汁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书吏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皇太极称帝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五天前。”周书吏的声音发颤,“五月二十八,皇太极在盛京称帝,改国号为清,年号崇德。他还给努尔哈赤上了尊号,叫‘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’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清。这个字,以后会取代明。皇太极,努尔哈赤的儿子,后金的大汗。他改国号为清,意味着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边疆的汗王,他要做天下的皇帝。历史书上,皇太极是清朝的开国皇帝。他创立了八旗制度,完善了国家机制,为清军入关打下了基础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刚称帝的野心家,坐在盛京的龙椅上,看着南方的大明。
“朝廷呢?朝廷怎么说?”
周书吏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消息刚传回来,朝廷还没定论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备马。我要进京。”
六月初三,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很冷清,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走来走去。店铺大多关了门,有几家还亮着灯,可也早早地上了门板。他加快脚步,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,他停下。门关着,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那块玉佩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点点头。“陛下在乾清宫,请您进去。”
陈青崖走进去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堆奏折,手里拿着一本,正在看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,嘴唇干裂,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。
“陛下。”陈青崖跪下。
朱由检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陈青崖!你来了!朕正想找你。”他从御案后跑出来,扶起他,“皇太极称帝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检拉着他的手,走到御案前,指着桌上的地图。“你看,盛京在这里。皇太极称帝后,改国号为清。他是什么意思?他想当皇帝?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,那就是朕!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朱由检愣了一下。“朕……朕不知道。那些大臣们,有的说要打,有的说要和,有的说装不知道。朕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皇太极称帝后,明朝内部吵成了一锅粥。有人主张出兵讨伐,可没钱没兵。有人主张议和,可拉不下脸。有人主张装不知道,可装不知道有用吗?最后什么都没做,眼睁睁看着清朝坐大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想听真话吗?”
“想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打不过。”
朱由检的手握紧了桌沿。“什么?”
“打不过。”陈青崖重复了一遍,“后金兵强马壮,朝廷兵疲将弱。辽东已经丢了,宁远、锦州还在,可也撑不了多久。现在出兵,是送死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那朕该怎么办?看着他当皇帝?看着他抢朕的天下?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陛下,您要忍。”
“忍?”
“对。忍。”陈青崖说,“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。朝廷没钱,没兵,没粮。打就是死。只有忍,等以后有机会了,再打。”
朱由检擦了擦眼泪。“等以后?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草民不知道。可草民知道,只要您还在,大明就在。只要大明在,就有机会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朕忍。”
六月初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四十六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崇祯三年五月,皇太极称帝,改国号为清,年号崇德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四十七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实录》。把皇太极称帝的事,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六月初十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,写到皇太极称帝一节时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蒙古人,穿着皮袍,留着辫子。他说他叫……叫林丹汗。”
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林丹汗,蒙古察哈尔部的首领,成吉思汗的后裔。历史书上,他是最后一位蒙古大汗。皇太极称帝后,他率部归降清朝,把传国玉玺献给了皇太极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被皇太极打败的流亡者,跑到大明来求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魁梧的汉子走进来。他穿着灰褐色的皮袍,留着长长的辫子,辫梢系着一颗绿松石。脸很宽,颧骨很高,皮肤黝黑,眼睛很小,却很亮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可这座山,已经快要塌了。
“陈书吏,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像远处滚来的雷,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林丹汗,您来清河做什么?”
林丹汗看着他。“求援。皇太极打败了我,抢了我的土地,抢了我的百姓。我没有地方去了。我想请大明出兵,帮我打回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出兵?大明自己都打不过皇太极,怎么帮你打回去?
“林丹汗,”他开口,“大明没有兵。打不过皇太极。”
林丹汗的脸色变了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您可以去投奔皇太极。”
林丹汗愣住了。“什么?投奔他?他是我的敌人!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可他是赢家。您打不过他,就只能投奔他。这是草原的规矩。”
林丹汗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像一头受伤的狮子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?”
林丹汗没有回头。“那块石碑上,加上我的名字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您?”
“对。”林丹汗说,“我活不长了。我知道。皇太极不会放过我。你加上吧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六月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四十七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林丹汗,蒙古察哈尔部首领,崇祯三年归降皇太极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四十八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林丹汗……死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六月十四。在归降皇太极的路上,病死了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他蹲下身,拿起凿子,把那一行字补全:“林丹汗,蒙古察哈尔部首领,崇祯三年归降皇太极,途中病卒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四十八个。
六月二十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,出大事了!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?”周书吏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高迎祥……高迎祥攻破了凤阳!毁了朱元璋的祖陵!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凤阳,朱元璋的老家,大明的龙兴之地。祖陵被毁,这是奇耻大辱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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