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清河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抄写一份陕西来的塘报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文官,穿着青色的官袍,风尘仆仆的。他说他叫洪承畴。”
陈青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洪承畴,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历史书上,此人先是大明的忠臣,后是清朝的降将。有人说他是汉奸,有人说他是识时务者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刚被任命为陕西三边总督的官员,奉命剿匪。他来清河做什么?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中年文官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,袍角沾着泥土,靴子上满是灰尘。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却很亮。嘴唇干裂,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。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陈书吏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洪总督,您怎么来了?陕西离清河千里之遥。”
洪承畴苦笑。“路过。陛下召我进京面陈军务,路过清河,想来看看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看我?”
洪承畴点头。“陛下说,你是他的老师。让我来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一个清河县的小小书吏,堂堂三边总督来听他的意见?
“洪总督,”他开口,“您想听什么?”
洪承畴在他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。“流寇。高迎祥攻破凤阳,焚毁皇陵,天下震动。陛下让我去陕西剿匪,可我心里没底。那些流寇,越剿越多,越剿越强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陈青崖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洪总督,您觉得,流寇为什么剿不灭?”
洪承畴接过茶,没有喝,盯着茶杯里的水。“因为没有饭吃。陕西大旱,颗粒无收。朝廷还要征税,百姓交不起,就只能逃。逃到山里,逃到别的县,逃到别的省。没有饭吃,就只能抢。抢着抢着,就成了流寇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您说得对。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洪承畴放下茶杯。“我想剿。先剿灭了高迎祥、李自成这些头目,剩下的就好办了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剿不灭。”
洪承畴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杀了高迎祥,还有李迎祥。杀了李自成,还有张献忠。只要百姓没有饭吃,流寇就永远剿不灭。”
洪承畴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赈灾。让百姓有饭吃。有饭吃,就不会当流寇。”
洪承畴苦笑。“赈灾?朝廷没钱。国库空的,内帑空的。陛下连自己的衣服都舍不得做新的,哪来的银子赈灾?”
陈青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“这是陛下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洪承畴接过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洪承畴,朕信你。你放手去做。朱由检。”
洪承畴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“陈书吏,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洪总督,我还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您都要记住,您是大明的官。您做的一切,后人都会看到。”
洪承畴愣住了。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没什么。您走吧。陛下还在等您。”
洪承畴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,如果有一天,我死了,你把我写进史书里。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洪承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七月初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四十九个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洪承畴,万历四十四年进士,崇祯三年总督陕西三边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五十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洪承畴到陕西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“他做了什么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他杀了很多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杀了谁?”
“流寇。”徐成说,“他到了陕西,第一件事不是赈灾,是剿匪。他设伏击杀了高迎祥的先锋,斩首三千余级。流寇退入山中,他下令封山,把山里的百姓全部逼出来。不出来就杀,出来的给粮食。他说,这是釜底抽薪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釜底抽薪,好一个釜底抽薪。可那些被逼出来的百姓,真的是流寇吗?还是只是躲在山里逃难的普通人?
“他这样做,是对是错?”他问。
徐成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可流寇确实少了。”
七月初十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,看着御案后那个孩子。朱由检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些,眼睛也亮了一些。
“陈青崖,”他开口,“洪承畴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检笑了。“他做得真好。杀了那么多流寇,陕西总算安定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陛下,那些被杀的人,不全是流寇。有很多是普通百姓。”
朱由检的笑容消失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洪承畴封山,把山里的百姓都逼了出来。不出来就杀。那些百姓,有的是逃难的,有的是躲匪的,不是每个都是流寇。”
朱由检的手握紧了桌沿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这是剿匪的代价。没有办法。”
朱由检低下头。“朕好难过。那些人,都是大明的百姓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洪承畴剿匪,杀了很多很多人。有人说他杀人如麻,有人说他以暴制暴。可不管怎样,陕西的流寇确实少了。大明又多活了几年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要撑住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。“朕会的。”
七月十五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,写到洪承畴剿匪一节时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,出事了!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?”周书吏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李自成……李自成被推为闯王了!高迎祥死后,他接了高迎祥的班!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李自成,这个日后攻破北京、逼死崇祯的人,终于登场了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乌云密布,要下大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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