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。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塌下来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，枝叶哗哗作响，已经落尽的花瓣被卷起来，在空中打着旋儿。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，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，像是也在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天下哀鸣。
他回到书案前，拿起笔。墨已经干了，他重新蘸了墨，铺开一张新纸，写下第一行字：“李自成，陕西米脂人，初为驿卒，后从高迎祥为流寇。崇祯三年，高迎祥死，众推自成为闯王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下笔。
李自成。这个日后攻破北京、逼死崇祯的人，终于登场了。可谁能想到，这个“闯王”，最开始只是一个驿卒，一个因为丢了公文被裁撤的驿卒。他吃不饱饭，找不到活干，只好去当兵。当兵也吃不饱饭，只好去造反。造着造着，就成了闯王。就成了大明的掘墓人。
“陈书吏。”周书吏推门进来，端着一碗茶，“您已经写了一天了，歇歇吧。”
陈青崖接过茶，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味很重。“周书吏，你说，李自成这个人，能成大事吗？”
周书吏愣了一下。“李自成？那个流寇头子？成什么大事？朝廷早晚会剿灭他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不会。朝廷剿不灭他。”
周书吏愣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陈青崖放下茶杯。“因为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李自成。他们吃不饱饭，穿不暖衣，活不下去。他们不跟李自成走，也会跟别人走。朝廷杀了李自成，还有张自成、王自成。只要百姓没有饭吃，就永远有人造反。”
周书吏沉默了很久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他回到书案前，继续写。窗外，一声惊雷炸响，大雨倾盆而下。
七月二十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？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武将，穿着盔甲，风尘仆仆的。他说他叫曹文诏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一顿。曹文诏，明朝名将，历史书上称他为“明末第一良将”。他剿匪多年，战无不胜，最后在湫头镇之战中陷入重围，力竭自尽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他还只是一个刚从辽东调回内地剿匪的将领，名声还不显赫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一个魁梧的汉子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铁甲，甲片上沾满了泥土，有几处凹痕，像是被刀砍过。脸很宽，颧骨很高，皮肤黝黑，胡须浓密。眼睛很大，很亮，看着你的时候，让你觉得他浑身都是力气。
“陈书吏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，“久仰大名！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曹将军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曹文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。“路过。陛下让我去陕西剿匪，路过清河，来看看你。”他上下打量着陈青崖，“陛下说，你是他的老师。让我来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陈青崖给他倒了一碗茶。“曹将军，您想听什么？”
曹文诏接过碗，一饮而尽。“李自成。这小子刚当了闯王，风头正劲。我去了陕西，该怎么打他？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曹将军，您觉得，李自成是什么人？”
曹文诏想了想。“流寇头子，杀人放火，无恶不作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他不只是流寇头子。他是千千万万个吃不上饭的百姓的代表。您杀了他一个，还会有下一个。您杀不完。”
曹文诏愣住了。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赈灾。让百姓有饭吃。有饭吃，就不会跟李自成走。没有百姓，李自成就是无根之木，无源之水。不攻自破。”
曹文诏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可朝廷没钱。陛下拿不出银子，我也拿不出粮食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曹将军，您是武将。武将只管打仗。赈灾的事，交给文官。您只管打，往死里打。打得越狠，朝廷越有底气。文官才好做事。”
曹文诏笑了。“好！我听你的！”他站起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，如果有一天，我死了，你把我写进史书里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您不会死。”
曹文诏大笑。“谁知道呢！”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七月二十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雨已经停了，天空放晴，阳光照在那些名字上，闪闪发光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五十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曹文诏，辽东名将，崇祯三年调任陕西剿匪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五十一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曹文诏到陕西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他打了胜仗。在陇州击败李自成，斩首数千级。李自成逃入深山，曹文诏追了三百里，杀得血流成河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他杀人，是为了救人。杀得越多，死的人越少。可那些被杀的人，也有父母妻儿。”
徐成叹了口气。“这世道，谁对谁错，分不清了。”
八月初一，京城，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，看着御案后那个孩子。朱由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，袖口磨得发白。他瘦了，颧骨更高，眼睛更大，下巴更尖。可眼睛很亮。
“陈青崖，”他开口，“曹文诏的事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检笑了。“他打得真好。朕没看错人。”他看着陈青崖，“你也没看错人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，这只是开始。李自成还没死，流寇还没灭。曹文诏还需要时间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“朕知道。朕给他时间。”他看着陈青崖，“陈青崖，你说，朕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打仗？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崇祯到死，都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会等到的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因为您是崇祯。您是朱由检。您不会放弃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朕不放弃。”
八月初五，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，出大事了！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？”周书吏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曹文诏……曹文诏战死了！在湫头镇陷入重围，力竭自尽！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曹文诏死了。那个说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你把我写进史书里”的人，真的死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又下雨了。雨很大，像是天也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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