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，清河。
雨下了一天一夜，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。陈青崖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，雨点砸进去，溅起一圈圈涟漪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，泡在泥水里，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周书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曹文诏战死了。”
曹文诏。那个魁梧的汉子，那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坐得咯吱响的人，那个说“打！往死里打！”的人，那个笑着说“谁知道呢”的人，死了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陈青崖问，声音沙哑。
周书吏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发颤。“湫头镇。李自成设伏，曹文诏追入山中，中了埋伏。他杀了几十个敌人，力竭不能突围，拔刀自刎了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拔刀自刎。不是被敌人杀死的，是自己杀的自己。他想起曹文诏临走时说的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你把我写进史书里。”他真的死了。
“朝廷呢？朝廷怎么说？”
周书吏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消息刚传回来，朝廷还没定论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备马。我要进京。”
八月初七，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，雨还在下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只有几个披着蓑衣的士兵在巡逻。他加快脚步，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，他停下。门开着，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，都是新面孔。他亮出玉佩，锦衣卫看了一眼，侧身让开。
乾清宫里很暗，窗户都关着，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，手里拿着一本，正在看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睛红肿，像是哭过。
“陛下。”陈青崖跪下。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见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青崖，你来了。”他放下手里的奏折，“曹文诏的事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检低下头。“他是朕的良将。他死了，朕好难过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朕不知道该派谁去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曹文诏死后，崇祯又派了很多人去剿匪。洪承畴、孙传庭、卢象昇、左良玉……有的死了，有的降了，有的逃了。没有一个人能彻底剿灭流寇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要再派人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。“派谁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孙传庭。”
朱由检愣了一下。“孙传庭？他不是在陕西吗？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，“他懂兵法，会带兵，而且忠心。让他接替曹文诏，继续剿匪。一定行。”
朱由检想了想。“好。朕听你的。”
八月初十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雨已经停了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五十一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曹文诏，辽东名将，崇祯三年八月战死于湫头镇，追赠太子太保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五十二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孙传庭接替曹文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他到了陕西，第一件事不是打仗，是练兵。他说，曹文诏的兵打光了，要重新练。练好了，再打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他说得对。没有兵，打什么仗？”
八月十五，中秋节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写到曹文诏之死一节时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一盒月饼。
“陈书吏，今天是中秋。潘娘子让小的给您送月饼来。”
陈青崖接过月饼，打开。是莲蓉馅的，做得很精致，上面还印着花纹。他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，很甜。可心里是苦的。
“周书吏，”他开口，“你说，曹文诏死了，李自成会不会更猖狂？”
周书吏想了想。“会。曹文诏是名将，他死了，朝廷少了一员大将。李自成肯定会趁机做大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所以孙传庭要抓紧练兵。练好了，才能打。”
周书吏看着他。“陈书吏，您说，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，这仗打到了大明灭亡。李自成进了北京，崇祯上了煤山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
“打到天下太平。”他说。
周书吏叹了口气。“天下太平，什么时候才能来啊？”
八月二十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？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文官，穿着青色的官袍，风尘仆仆的。他说他叫卢象昇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一顿。卢象昇，历史书上，他是明末著名的抗清英雄。他在巨鹿战死，壮烈殉国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他还只是一个刚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的官员，奉命巡抚湖广。他来清河做什么？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一个中年文官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，袍角沾着泥土，靴子上满是灰尘。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睛很大，很亮。嘴唇干裂，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。站在那里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。
“陈书吏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卢大人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卢象昇在他对面坐下。“路过。陛下让我去湖广剿匪，路过清河，想来看看你。”
陈青崖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卢大人，您想听什么？”
卢象昇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“李自成。曹文诏死了，李自成势大。我去了湖广，该怎么打？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卢大人，您觉得，李自成是什么人？”
卢象昇想了想。“流寇头子，杀人放火，无恶不作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他不只是流寇头子。他是千千万万个吃不上饭的百姓的代表。您杀了他一个，还会有下一个。您杀不完。”
卢象昇沉默了。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赈灾。让百姓有饭吃。有饭吃，就不会跟李自成走。没有百姓，李自成就是无根之木，无源之水。不攻自破。”
卢象昇苦笑。“赈灾？朝廷没钱。陛下拿不出银子，我也拿不出粮食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卢大人，您是文官。文官可以上书。您上书给陛下，让他想办法。他没办法，您再想办法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卢象昇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“陈书吏，你是个直人。”他站起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，如果有一天，我死了，你把我写进史书里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您不会死。”
卢象昇苦笑。“谁知道呢。”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八月二十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五十二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卢象昇，天启二年进士，崇祯三年巡抚湖广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五十三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卢象昇到湖广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他练了一支新军，叫天雄军。他说，要亲自带着这支军队，去剿匪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“天雄军……好名字。”
九月初一，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实录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，出大事了！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？”周书吏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皇太极……皇太极率兵入塞了！从喜峰口破关，直逼北京！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又是喜峰口，又是北京。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秋风萧瑟，落叶满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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