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,亥时三刻。
云光寺后山的夜静得瘆人。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,只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,照着塔林那些黑黢黢的石塔,像一个个蹲伏的怪物。
陈青崖伏在第三座塔后的乱石堆里,身上裹着赵无咎给的黑色劲装,脸上抹了炭灰,只露一双眼睛。他身边趴着赵无咎,还有两个东厂的暗桩,叫老七和小九,都是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,腰里别着短弩,背上背着刀。
“快来了。”赵无咎低声道,眼睛盯着山下的小路。
那条路从云光寺后门蜿蜒上来,隐在松林里,平日里罕有人迹,今夜却将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。
子时差一刻,山下传来马蹄声——很轻,马蹄包了布。接着是车轮碾压石子的细响。赵无咎做了个手势,四人同时伏低身子。
一队黑影从松林里钻出来。打头的是四匹马,马上骑手都穿着黑衣,脸蒙黑布,腰间鼓囊囊的,显然带着家伙。马后跟着三辆骡车,车厢蒙着厚油布,拉车的骡子也套了嘴套,不发出声响。每辆车旁跟着两个步行的汉子,手里提着灯笼,但灯罩蒙着黑布,只露出点微光照明脚下。
“十二个护卫,三个车夫,再加车里可能有的人……”赵无咎在心里默数,“至少二十人。”
车队在塔林前停下。一个骑手下马,走到第三座塔前,蹲下身,手在塔基某处按了按。石塔底座无声滑开一块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——正是通往地宫的密道入口。
“进。”那人低声说。
护卫们散开警戒,车夫赶着骡车往洞口走。车厢宽,洞口窄,需要卸货搬进去。油布掀开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,每袋约莫百斤重。护卫们两人一袋,扛起来就往洞里送。
陈青崖借着微光数了数:三辆车,每车二十袋,共六十袋盐。按一引四百斤算,这就是十五引,远不到三千引。
“不对。”赵无咎皱眉,“数量差太多。”
正疑惑,山下又传来动静——这次是脚步声,很多人。一队人影从另一条小路冒出来,也穿着黑衣,但队形更整齐,步履沉稳,像行伍出身。为首的是个高个子,虽蒙着脸,但身形挺拔,走路时腰背笔直,像是常骑马的人。
“京营的人。”赵无咎眼神一凛,“看那步子,是骑兵。”
高个子走到塔前,与先前那骑手对了个手势,两人低声交谈几句。随后高个子一挥手,他带来的人散开,从背上解下包袱——不是麻袋,是木箱,尺半见方,很沉,两人抬一箱都吃力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青崖问。
“军械。”赵无咎声音发沉,“盐换军械,果然是这条线。”
木箱一箱箱搬进地宫。陈青崖粗略估算,至少三十箱。若里面真是刀枪箭镞,足够装备一支百人队。
所有货物搬完,已是子时正。护卫们留在洞外警戒,只有两个头领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进了地宫。洞口石板缓缓合上,塔林重归寂静。
“走。”赵无咎率先起身,四人猫腰绕到塔后——那里有条隐蔽的裂缝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这是潘金莲探出的另一条路,直通地宫上层一个隐蔽的观察孔。
裂缝里潮湿阴暗,石壁长满滑腻的苔藓。四人排成一列,手脚并用往里爬。约莫爬了二十丈,前面出现微光——是个碗口大的孔洞,开在石壁上,位置很高,正对着地宫主厅。
陈青崖凑到孔前往下看。
地宫里点了七八盏油灯,照得通明。六十袋盐码在一边,三十口木箱堆在另一边。厅中央站着六七个人,都戴了蒙面。
他一眼认出吴月娘——虽换了身深色男装,但那端庄的眉眼错不了。她身边站着个锦衣老者,正是黄炳。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人,穿着武官常服,应该就是京营来的高个子。
但最让他心惊的是,潘金莲竟然也在!她被反绑双手,由两个护卫押着,嘴里塞着布团,脸上有伤,但眼神依旧倔强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青崖低声问。
赵无咎摇头:“不知道。计划里没这一出。”
下面传来黄炳的声音,在地宫里回荡:
“……吴夫人,人我带来了,货呢?”
吴月娘走到盐堆旁,用匕首划开一个麻袋,抓出一把白花花的盐,在灯下看了看:“成色不错。黄大人,那批铁料……”
武官上前打开一口木箱,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箭镞,铁色乌黑,刃口锋利。“京营武库监制,上等精铁,一共三千斤,可制箭五万支,刀枪各百件。”
黄炳点头:“好。按老规矩,盐归你们,铁料归我们,账目回头再结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潘金莲,“不过这女人……吴夫人打算怎么处置?”
吴月娘走到潘金莲面前,伸手捏住她下巴:“潘玉莲,你藏得真深。十五年了,我竟没看出来,身边就藏着仇家的女儿。”
潘金莲“呜呜”挣扎,眼神像刀子。
“可惜啊,”吴月娘冷笑,“你爹当年不识抬举,你也不识抬举。好好当你的妾,享你的福不好吗?偏要查什么旧案,寻什么仇。”她松开手,对黄炳说,“黄大人,这女人知道太多,不能留。不过她还有用——陈青崖和那个东厂的赵无咎,跟她是一伙的。拿她当饵,能把那两人引出来。”
黄炳皱眉:“夜长梦多,直接杀了干净。”
“不急。”吴月娘摇头,“账册还没找到。陈青崖手里肯定有,或者知道在哪儿。用这女人逼他交出来,再一网打尽。”
陈青崖在上头听得心急。潘金莲被抓,计划全乱了。
赵无咎按住他肩膀,示意稍安勿躁。他指了指地宫另一侧——那里有道暗门,此刻正缓缓打开。
又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看清来人,陈青崖差点叫出声——是何文渊!那个自称刑部主事的假何文渊!
何文渊一身青袍,神色从容,走到厅中,先向黄炳拱手:“黄大人。”又向吴月娘点头,“吴夫人。”
黄炳显然认识他:“何主事也来了?是冯公公的意思?”
“正是。”何文渊微笑,“公公吩咐,这批货关系重大,让我来盯着点。”他走到盐堆前,抓了把盐搓了搓,忽然脸色一变,“这盐……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武官上前。
何文渊把盐凑到灯下细看:“颜色太白,颗粒太细,像是……官盐。”
厅中气氛骤变。黄炳一把抢过盐,仔细看后,脸色铁青:“吴夫人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吴月娘也慌了:“不可能!这批盐是辽东来的私盐,我亲自验过的!”
何文渊冷笑:“吴夫人,你被骗了。这是扬州官盐,掺了东西做旧,但瞒不过我。”他转向武官,“李千户,这盐要是官盐,咱们的交易就是走私官盐,罪加一等。”
李千户——那武官——眼中闪过杀意:“姓吴的,你耍我?”
“我没有!”吴月娘急道,“一定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!黄大人,您信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黄炳抬手制止,“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。盐的事,回头再查。”他看向何文渊,“何主事,冯公公还有什么吩咐?”
何文渊走到潘金莲面前,伸手取下她嘴里的布团:“潘姑娘,受苦了。”
潘金莲啐了他一口:“狗贼!”
何文渊不恼,反而笑了:“潘姑娘,我知道你想要什么——报仇,对吧?但你知不知道,你真正的仇人是谁?”
潘金莲死死盯着他。
“十五年前,潘家灭门,主谋是司礼监掌印冯保公公。”何文渊一字一句,“执行者是当时的清河知县何文渊——也就是我。”
陈青崖脑子“轰”的一声。何文渊就是真凶!他还敢堂而皇之说出来!
潘金莲眼中喷火:“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何文渊点头,“但我也是奉命行事。冯公公要掌控漕运盐利,潘守业不肯合作,只能除掉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我留了你一命——把你送进王招宣府,再辗转到了西门府。本想让你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,没想到……你还是走上了你爹的老路。”
“为什么留我?”潘金莲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愧疚?”何文渊自嘲地笑笑,“或许吧。也或许……是想留个后手。”他看向黄炳,“黄大人,你知道冯公公为什么非要那本账册吗?”
黄炳皱眉:“不是为销毁罪证?”
“是,但不全是。”何文渊从怀中掏出本册子——蓝皮,正是潘守业的账册,“账册里记的,不只是冯公公收受贿赂。还有更致命的东西——冯公公与辽东边将勾结,走私军械,意图……谋反。”
地宫里死一般寂静。
谋反!这两个字像炸雷,震得所有人脸色煞白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黄炳厉喝,“冯公公忠心耿耿,岂会……”
“黄大人,”何文渊打断他,“你也是聪明人,何必自欺欺人?冯公公权倾朝野,但终究是个太监,没有子孙,没有退路。他想的是什么?是更大的权,是能保他一世平安的东西。”他翻开账册,“这上面记的,隆庆六年,冯公公密令辽东王千户,以盐引换精铁五万斤,箭镞十万支,送往何处?京郊皇庄。他要干什么?”
李千户的手按在刀柄上:“何主事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有没有乱说,账册为证。”何文渊合上册子,“今日我亮出这底牌,不是要揭发谁,是要跟诸位谈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黄炳沉声问。
“账册归我,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何文渊扫视众人,“盐,你们照运;铁料,你们照收。冯公公那边,我自会遮掩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他指向潘金莲:“这女人,归我。”
吴月娘脱口而出:“不行!她必须死!”
“她活着,对我有用。”何文渊淡淡道,“潘玉莲是潘家唯一血脉,若将来冯公公翻脸,她是能扳倒公公的关键证人。我得留着她,当护身符。”
黄炳眯起眼:“何主事,你这是要反?”
“不是反,是自保。”何文渊笑了笑,“黄大人,你我都是棋子,但棋子也想活命,不是吗?”
地宫里陷入僵持。黄炳、吴月娘、李千户交换眼神,都在权衡。
陈青崖在上头看得心急如焚。何文渊这招太毒——他亮出冯保养反的证据,逼黄炳等人就范,实际上是把所有人都绑上他的船。而潘金莲成了他手里的人质和筹码。
“得救她。”陈青崖低声说。
赵无咎点头,对老七小九做了几个手势——准备动手。
就在此时,地宫入口方向忽然传来骚动!石板被猛地撞开,一队人冲了进来,个个手持火把兵刃,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,穿着紫袍,气度威严。
“冯公公!”黄炳失声叫道。
陈青崖心头狂震。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,竟然亲自来了!
冯保年约六十,面皮白净,保养得宜,但眼神阴鸷,扫视地宫时像毒蛇吐信。他身后跟着八个锦衣卫,个个太阳穴高鼓,显然是高手。
“何文渊,”冯保开口,声音尖细,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何文渊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,躬身行礼:“公公怎么来了?”
“我不来,怎知你在此妖言惑众?”冯保缓步走到厅中,目光落在账册上,“那东西,拿来。”
何文渊犹豫了下,还是递了过去。
冯保接过账册,看也不看,直接扔进一旁的油灯里!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蓝皮册子瞬间被火焰吞噬。
“公公!”何文渊惊呼。
“伪造之物,留之何用?”冯保冷冷道,“何文渊,你伪造账册,诬陷咱家谋反,该当何罪?”
何文渊脸色惨白:“公公,我……”
“拿下。”冯保一挥手。
两个锦衣卫上前就要锁人。何文渊忽然暴起,从袖中滑出匕首,直刺冯保!但冯保身后的锦衣卫更快,刀光一闪,何文渊的手臂齐肘而断!
“啊!”何文渊惨叫倒地。
冯保看都不看他,转向黄炳等人: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盐照运,铁料照收,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所有知情者,除了你们几个,一个不留。”
这话的意思很明白:潘金莲要死,何文渊要死,可能连吴月娘都要死。
吴月娘噗通跪倒:“公公饶命!妾身愿为公公效犬马之劳!”
冯保瞥她一眼:“你还有用,先留着。”他看向潘金莲,“这女人,杀了。”
锦衣卫举刀。
就在刀落下的瞬间,地宫上方突然爆出一声巨响!
“轰——!”
石屑纷飞,硝烟弥漫。赵无咎引爆了预先埋好的火药!
地宫剧烈摇晃,石块从顶棚坠落。冯保带来的锦衣卫急忙护住他,黄炳等人也乱作一团。
“救人!”赵无咎低喝,率先从观察孔跃下!
陈青崖紧随其后。老七小九断后,短弩连发,射倒两个锦衣卫。
地宫里乱成一锅粥。赵无咎直奔潘金莲,一刀割断绳索,将她拽起:“走!”
潘金莲挣脱束缚,却不去出口,反而冲向燃烧的账册——火已快把册子烧尽,她不顾烫手,从火里抢出几页残纸,塞进怀中。
“快走!”陈青崖拉她。
三人往大牢方向密道跑去。身后传来冯保的尖喝:“拦住他们!”
箭矢破空而来。陈青崖感觉肩头一痛,中箭了。他咬牙继续跑。
密道就在眼前。赵无咎推开暗门,三人冲进去。老七小九殿后,点燃了第二处火药。
“轰——!”
更大的爆炸声响起,地宫主厅塌了半边。碎石堵住了密道入口,暂时挡住了追兵。
黑暗中,三人沿着密道狂奔。潘金莲忽然停下,喘着气说:“不能……不能去大牢……冯保肯定安排了人……”
“那去哪儿?”赵无咎问。
潘金莲从怀中掏出那几页烧残的账册纸:“去……去瑞福祥绸缎庄……那里有……有密道出城……”
陈青崖想起她之前去过那里:“好!”
三人转向另一条岔道。地道复杂如迷宫,但潘金莲似乎很熟,左拐右拐,一刻钟后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是盏油灯。
灯下站着个人。
看清那人,陈青崖愣住了。
是孙福。
孙福提着灯,脸色复杂地看着他们: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们会走这条路。”
赵无咎刀已出鞘:“孙司吏,让开。”
孙福没让,反而侧身露出身后的门:“快走,追兵马上到。这门通绸缎庄后院,从那儿出城。”
陈青崖盯着他: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
孙福苦笑:“陈书吏,我欠你爹的,今天还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我也是潘家的人。当年潘老爷救过我娘,这份恩,我得报。”
他推开门,外头是堆满布匹的仓库。
“走!”孙福催促,“记住,出城往南,三十里外有座废弃驿站,那里有人接应。”
三人冲出仓库,翻墙进了小巷。夜色深沉,远处传来喧哗声——地宫的爆炸惊动了全城。
陈青崖回头看了眼仓库方向,孙福正关上门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知道,这位老司吏,恐怕活不过今晚了。
“走!”赵无咎拉了他一把。
三人没入夜色,向城门方向奔去。
身后,清河县的夜空被火光照亮。
地宫的火,烧起来了。
而这场火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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