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冰冷刺骨,陈青崖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。他和潘金莲互相搀扶着爬上岸,瘫在泥滩上喘了许久,才勉强坐起身。天已蒙蒙亮,晨雾从河面升起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对岸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”潘金莲嘴唇发紫,声音打颤。
陈青崖环顾四周。河岸是片荒滩,长满芦苇,远处隐约有山影。他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追兵应该暂时找不到了。”
两人检查了下随身物品——油布袋还在,但浸透了水;干粮全泡烂了;只有那把匕首和几枚铜钱还能用。最要命的是,陈青崖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混着泥水,把半边身子染得猩红。
“得先找地方处理伤口。”潘金莲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口,重新给他包扎。她的手冻得发僵,动作却很轻柔。
包扎完,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岸上走。穿过芦苇荡,眼前出现条土路,坑坑洼洼,但至少是路。路边有块石碑,字迹模糊,陈青崖凑近细看,勉强认出“顺义界”三个字。
顺义县!他们漂到京郊了!
“快到京城了。”陈青崖心头一振,“再走几十里就是。”
潘金莲却皱眉:“可我们这样……怎么进城?”她指着两人的狼狈模样——衣服破烂,满身泥污,陈青崖还带着伤,一看就是逃犯。
确实。京城九门都有兵丁把守,盘查严格,他们这模样,恐怕还没靠近就被抓了。
正发愁,远处传来车轮声。两人赶紧躲到路边树丛里。不多时,一辆青布马车从路上驶来,车不大,拉车的马也瘦,像是寻常百姓家的车。
马车驶到近前时,车轮陷进一个泥坑,怎么拉也出不来。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下车又是推又是拽,马累得直喘,车纹丝不动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对视一眼。潘金莲点点头,两人从树丛里走出来。
“老伯,要帮忙吗?”陈青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。
车夫吓了一跳,看见两人模样,更是警惕地后退半步:“你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赶路的,遇上劫匪,落了难。”陈青崖说,“老伯放心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车夫犹豫了下,看陈青崖确实有伤,潘金莲又是个女子,这才稍松了口气:“那……那麻烦二位搭把手。”
三人合力推车。陈青崖肩伤使不上劲,全靠潘金莲和车夫用力。折腾半天,车终于出了泥坑。
“多谢二位。”车夫擦擦汗,打量他们,“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
“去京城投亲。”陈青崖说,“老伯,能不能捎我们一程?我们……我们付钱。”他掏出那几枚铜钱。
车夫看着那几枚可怜的铜钱,又看看两人狼狈样子,叹了口气:“上来吧。钱就算了,就当还你们人情。”
马车不大,两人挤在车厢里,车夫在外赶车。车里堆着些麻袋,装着粮食,还有几捆柴。陈青崖靠在麻袋上,终于能喘口气。
“老伯贵姓?”潘金莲问。
“姓张,家住顺义张家庄。”车夫说,“今儿是进城卖粮,顺便给东家送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投什么亲?京城可有落脚处?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对视一眼。陈青崖说:“投个远房表叔,在……在崇文门外开布庄。”
“崇文门啊,那可远了。”张老汉说,“我得先去朝阳门送柴,你们要在那儿下,还是……”
“我们在朝阳门下就行,自己走过去。”陈青崖忙说。
马车颠簸前行。陈青崖闭目养神,脑子却在飞快转动:京城到了,怎么找曹吉祥?东厂衙门在哪儿?就算找到了,怎么进去?怎么证明身份?怎么确保曹吉祥不是冯保的人?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乱麻缠成一团。
潘金莲轻轻碰了碰他胳膊,低声说:“那份羊皮纸……还能看吗?”
陈青崖从怀里掏出油布袋。羊皮纸湿透了,墨迹晕开,但幸好是油墨写的,大部分字还能辨认。他小心展开,就着车厢缝隙透进的光看。
曹吉祥。左耳后有疤。
这八个字,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“到了京城,我们分头行动。”陈青崖压低声音,“我去东厂衙门,你去找个地方落脚,等我消息。”
潘金莲摇头:“不行。太危险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了更危险。东厂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潘金莲看着他,“陈书吏,这一路走来,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。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头一暖,最终点头:“好。”
约莫一个时辰后,马车进了朝阳门。京城果然繁华,街道宽阔,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喧闹非凡。但陈青崖注意到,城门守军比平时多,盘查也严,尤其是对他们这种衣衫褴褛的人,查得更仔细。
张老汉在一条巷口停车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再往里去,我这车进不去。”
两人谢过张老汉,下车。站在京城街头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两人都有种恍惚感——从清河到京城,几百里路,九死一生,终于到了。
但更大的危险,才刚刚开始。
“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。”潘金莲说,“这样太显眼了。”
两人在街边找了家估衣铺,用最后几枚铜钱买了两身半旧布衣。又找了间茶摊,要了碗最便宜的茶,就着热水把脸上的泥污擦了擦。
收拾停当,陈青崖打听东厂衙门的位置。茶摊伙计一听“东厂”二字,脸色都变了,支支吾吾说在皇城东安门内北侧,但劝他们千万别去,“那地方,进去就出不来了”。
谢过伙计,两人往皇城方向走。越靠近皇城,街面越肃静,行人越少,巡城的兵丁越多。走到东安门附近,远远就看见一座森严的衙门,黑漆大门紧闭,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,张牙舞爪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写着“东辑事厂”四个大字,铁画银钩,透着杀气。
门口站着四个守卫,穿褐色劲装,腰佩绣春刀,眼神像鹰一样扫视过往行人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在街角观察了许久,没敢贸然上前。
“怎么进去?”潘金莲低声问。
陈青崖也没主意。硬闯肯定不行,报赵无咎的名字?万一赵无咎已经死了,或者根本就是冯保的人呢?
正犹豫,东厂衙门侧门开了,走出来两个人——前面是个穿青袍的小太监,十五六岁模样,提着个食盒;后面跟着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,腰牌显示是个小旗。
两人往这边走来。陈青崖心头一动,拉着潘金莲假装在路边摊看东西。
小太监和锦衣卫走到街口就分开了,小太监往南,锦衣卫往北。陈青崖稍作思索,决定跟小太监——太监总归是宫里的人,或许知道曹吉祥。
小太监走得不快,提着食盒晃晃悠悠,嘴里还哼着小曲。陈青崖和潘金莲不远不近跟着,穿过两条街,进了一条僻静胡同。
胡同里只有一户人家,门面不大,但很整洁。小太监敲门,门开了条缝,他闪身进去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在胡同口等了片刻,确认没人注意,才走到那户门前。门楣上没挂匾额,看不出是谁家。
正琢磨怎么进去,门忽然又开了。还是那个小太监,探出头左右看看,看见陈青崖和潘金莲,愣了一下:“你们找谁?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:“我们找曹公公。”
小太监脸色一变:“什么曹公公?这儿没这个人!”说着就要关门。
陈青崖一把抵住门:“是赵无咎赵百户让我们来的。”
听到“赵无咎”三个字,小太监动作顿住了,狐疑地打量两人:“赵百户?他……他不是在清河吗?”
“他出事了。”陈青崖压低声音,“有要紧事禀报曹公公,事关冯保谋反。”
小太监脸色煞白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你们等等。”关上门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,门又开了。这次不是小太监,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素净,但气度不凡。她打量两人:“你们说赵无咎?”
“是。”陈青崖点头,“我们有证据。”
妇人沉吟片刻,侧身:“进来吧。”
进门是个小院,干净整洁,种着几株海棠。正房三间,妇人引他们进东厢房。屋里陈设简单,但用料讲究,一张紫檀木桌,两把圈椅,墙上挂着幅山水画,落款是“曹吉祥”。
果然是曹吉祥的私宅。
妇人让他们坐下,自己出去了一会儿,端来两杯热茶:“公公不在,你们先等等。不过……”她看着陈青崖肩头的伤,“你这伤得处理下。”
她拿来药箱,亲自给陈青崖换药。手法很熟练,像是常做这事。陈青崖注意到,她左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疤,像是旧伤。
“您是……”他试探问。
“我姓容,是这宅子的管事。”妇人淡淡说,“也是曹公公的……故人。”
话里有话,但陈青崖没多问。
换完药,容娘子出去准备饭食。屋里只剩陈青崖和潘金莲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——至少,找到地方了。
但曹吉祥不在,是真是假?会不会是陷阱?
正想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门开了,进来三个人——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,面白无须,身材微胖,穿着深蓝常服,眼神温和;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太监,垂手侍立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赶紧起身。
那太监打量他们,目光在陈青崖脸上停了停:“你是陈老仵作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陈青崖躬身,“陈青崖见过公公。”
“这位是……”太监看向潘金莲。
“潘……潘玉莲。”潘金莲说,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用本名。
太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坐吧。我是曹吉祥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,下意识看向曹吉祥的左耳——但被头发遮着,看不见。
曹吉祥似乎察觉他的目光,笑了笑,伸手拨开左耳后的头发。
一道疤。暗红色,月牙形,从耳后延伸到发际线。确实是烫伤旧疤。
陈青崖松了口气,从怀中掏出油布袋,取出羊皮纸:“曹公公,这是我父亲临终前所托,让务必亲手交给您。”
曹吉祥接过羊皮纸,展开细看。他看得很慢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看完,他长叹一声:“陈老仵作……可惜了。”他抬眼,“赵无咎呢?”
陈青崖把清河的事简单说了,从西门庆暴毙到地宫交易,从冯保亲临到赵无咎断后。曹吉祥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……所以,账册原本被何文渊烧了,只剩这几页残纸。”陈青崖最后说,“名单在这里。”他递上那份湿透的名单。
曹吉祥接过,扫了一眼,放在桌上:“冯保养反的事,我早有耳闻。但一直苦无证据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知道冯保为什么急着灭口吗?”
两人摇头。
“因为皇上要亲政了。”曹吉祥缓缓道,“皇上今年十六,按祖制,明年就该亲政。冯保把持朝政多年,一旦皇上亲政,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。所以……”他指了指羊皮纸,“他在京郊皇庄私练死士,恐怕是想在亲政前……动手。”
陈青崖背脊发凉。冯保要弑君?!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潘金莲问。
“证据。”曹吉祥说,“光凭这几页残纸,扳不倒冯保。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——账册原本,或者人证。”
“何文渊可能还活着。”陈青崖说,“被冯保的人带走了。”
曹吉祥点头:“这是个线索。还有……”他看向潘金莲,“潘姑娘,你是潘守业的女儿,是人证。但你一个人的证词不够,需要其他幸存者,或者参与者的供词。”
“周伯……周旺还活着。”陈青崖说,“还有老刘,他们都是知情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曹吉祥摇头,“需要冯保身边人的供词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直接拿到账册原本。”
屋里陷入沉默。窗外天色渐暗,容娘子进来点灯。烛火跳动,映着四张神色凝重的脸。
许久,曹吉祥开口:“你们先在这儿住下,不要出门。冯保的人肯定在找你们。”他站起身,“我去安排人查何文渊的下落,还有……设法拿到账册原本。”
“怎么拿?”陈青崖问。
曹吉祥笑了笑,那笑里有种冷意:“冯保把账册看得比命重,肯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——司礼监值房,或者他在宫外的私宅。不管是哪儿,总有人把守,总有人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陈书吏,潘姑娘,你们记住——从现在起,你们已经死了。在清河,你们是‘勾结盐枭的逆党’;在京城,你们是‘不存在的人’。除了这宅子里的人,谁都不要信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脚步声远去。
容娘子端来饭菜——简单的两菜一汤,但热气腾腾。两人饿了一天,也顾不上客气,埋头吃饭。
吃完饭,容娘子安排他们住下。陈青崖住东厢房,潘金莲住西厢房,中间隔着堂屋。
夜里,陈青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肩上疼,心更乱。他想起清河,想起父亲,想起赵无咎,想起这一路死里逃生……现在到了京城,见到了曹吉祥,可前路依然迷雾重重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他立刻警觉,手摸向枕下的匕首。
“是我。”潘金莲的声音,很低。
陈青崖开门。潘金莲穿着单衣站在门外,月光下脸色苍白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潘金莲走进屋,在桌边坐下,“陈书吏,你觉得……曹公公能信吗?”
陈青崖关上门,也坐下:“他有疤,对得上。而且,如果要害我们,早该动手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潘金莲苦笑,“我就是……心里没底。这一路,好像每个人都不可信,每件事都有陷阱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着她清瘦的侧脸。她不再是西门府那个艳光四射的潘姨娘,也不再是逃亡路上那个坚韧的复仇者,此刻的她,只是个茫然无助的女子。
“我们会活下来的。”他说,不知是在安慰她,还是安慰自己。
潘金莲抬眼看他,眼里有泪光:“陈书吏,如果……如果这次真能扳倒冯保,给我爹娘报仇,我……我想去江南,开个绣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会来吗?”她问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自己是个“穿越者”,本不属于这个时代。可在这个时代,他有了父亲的血仇,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,有了……眼前这个人。
“会。”他最终说。
潘金莲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她擦了擦脸,站起身:“那我回去了。你……早点睡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陈书吏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她说完,轻轻带上门。
陈青崖站在屋里,许久没动。
窗外,京城夜色深沉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冯保也许正在谋划着弑君夺位的阴谋;曹吉祥也许正在布置反击的棋局;何文渊也许正在某个地牢里受刑;赵无咎也许已经……
陈青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明天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今夜,他们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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