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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密室七日

作者:云逸轩朗 当前章节:546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2:29

慈济堂地下的石室没有窗户,分不清昼夜。陈青崖只能凭送饭的次数推算时间——容娘子每天下来一次,敲井壁三下,递下食盒和水囊,偶尔还有伤药。从她来的次数算,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七天。

七天,像七年。

石室很小,长宽不过两丈,高仅一人半。一张石床,一张木桌,两个蒲团,就是全部家具。墙上有个壁龛,放着油灯和火折子。角落堆着几个陶罐,装着米、盐、腌菜,还有一小坛酒。

潘金莲把这儿收拾得很干净。她用破布当抹布,每天擦一遍石桌石床;用井水洗衣,晾在墙角拉起的绳上;甚至从食盒里留下菜籽,种在破碗里,摆在桌上——当然长不出来,但有点绿色,看着舒心。

第七天傍晚,容娘子下来时,脸色比往常更凝重。她把食盒放下,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走,而是坐下,倒了三碗水。

“出事了?”陈青崖问。

“曹公公被软禁了。”容娘子声音很低,“昨晚司礼监值夜,冯保的人从曹公公房里‘搜’出几封‘通敌’密信,说是勾结蒙古。现在曹公公被关在司礼监后头的空屋里,说是‘待查’,实则是囚禁。”

陈青崖心头一沉:“那我们……”

“冯保不知道你们在这儿。”容娘子说,“这密室是曹公公早年准备的,连东厂的人都不知道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冯保的人在全城搜捕,尤其是废弃的宅院、寺庙、善堂。慈济堂虽然隐蔽,迟早会被搜到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潘金莲问。

“得走。”容娘子看着两人,“但不能一起走。目标太大。”她从怀中掏出两张路引和几锭碎银,“这是曹公公早先准备的,身份是南直隶的布商夫妇,去江南进货。你们扮作夫妻,混出城去。”

陈青崖接过路引,纸张泛黄,印章齐全,做得极真。“去哪儿?”

“先出城,往南走,到通州码头坐船下江南。”容娘子说,“曹公公在南京有个故交,姓徐,开绸缎庄的。你们去找他,报曹公公的名字,他会安顿你们。”她顿了顿,“等风头过了,再设法联系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潘金莲问。

“我得回宫。”容娘子苦笑,“我是尚衣监的女官,无故失踪会惹疑。而且……曹公公那边,总得有人照应。”

三人沉默。油灯噼啪响着,光影在石壁上晃动。

良久,陈青崖开口:“我们不能走。”

容娘子和潘金莲都看向他。

“冯保养反,九月初九就要动手。”陈青崖说,“现在走,等于看着皇上送死,看着冯保篡位。”他看向潘金莲,“而且……你爹娘的仇,不报了?”

潘金莲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
“那你们想怎样?”容娘子问。

“三里亭。”陈青崖说,“我父亲在那儿藏了东西,可能是扳倒冯保的关键。我们得去拿。”

“清河现在全是冯保的人!”容娘子急道,“你们回去就是送死!”

“那就死。”潘金莲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容娘子,我爹娘死了十五年,我当了十五年的行尸走肉。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报仇,你让我逃?逃到江南,开个绣坊,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?”她摇头,“我做不到。我闭上眼就看见我爹我娘,看见满地的血。”

容娘子看着她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们……想清楚了?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陈青崖点头。

“那好。”容娘子起身,“我再帮你们一次。但之后……生死由命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枚铜牌,半个巴掌大,刻着古怪的花纹。“这是东厂的‘夜行牌’,持此牌可在宵禁时通行,但只能用一次——进城或出城时,守军会收走备案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这个……”

又掏出个小瓷瓶,白釉青花,很精致。“这是‘三日醉’。”

陈青崖和潘金莲脸色都变了。

“不是毒你们的。”容娘子说,“如果被抓,走投无路,服下这个,会像风寒重症,三日内气息全无,形同死人。验尸都验不出是毒。三日后会苏醒,但会虚弱很久。”她看着两人,“这是最后的路,走投无路时的路。”

陈青崖接过瓷瓶,沉甸甸的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潘金莲问。

“明晚子时。”容娘子说,“我会在城墙东北角的排水口等你们。那儿有个暗闸,平时锁着,我偷了钥匙。出去后往东走五里,有片乱葬岗,那儿有辆破马车,车板下藏了干粮和衣服。你们换装后,扮作送葬归来的农户,往清河去。”

她交代完,深深看了两人一眼:“保重。”

说完,她爬上绳梯,消失在井口。

石室里重归寂静。

许久,潘金莲轻声说:“陈书吏,你其实……可以走的。去江南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潘金莲笑了笑,“我从决定报仇那天起,就没想过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爹的仇,其实已经报了——西门达死了,西门庆死了,参与潘家案的人大多死了。你没必要……”

“我父亲的死,冯保也有份。”陈青崖打断她,“而且……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说过,要一起去江南的。”

潘金莲眼眶红了,别过脸去。

那一夜,两人都没睡。陈青崖检查了所有东西:路引、银两、夜行牌、三日醉、匕首、父亲那本书。潘金莲把干粮重新打包,用油纸裹了三层,防潮。

天快亮时(他们凭生物钟判断),潘金莲忽然说:“陈书吏,我……我给你梳个头吧。”

陈青崖一愣。

“明天要扮夫妻,你头发乱糟糟的,不像。”潘金莲拿出把木梳——是容娘子之前给的,“坐下。”

陈青崖坐到蒲团上。潘金莲站到他身后,解开他的发髻。头发七天没洗,打了结。她很有耐心,一点点梳开,手法轻柔。

“我娘以前常给我梳头。”她一边梳一边说,“她说,女孩子头发要顺,心也要顺。可我头发顺了,心从来没顺过。”

梳子划过头皮,沙沙的响。陈青崖闭着眼,想起小时候,姨娘也这样给他梳头。那时父亲还在,每天早出晚归验尸,回来总带点吃的——一块麦芽糖,一把炒豆子。后来父亲死了,姨娘哭瞎了眼,他一个人撑着。

“好了。”潘金莲给他重新束好发,用布条系紧。她转到前面看了看,笑了:“像个书生了。”

陈青崖看着她。七天没见阳光,她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媚,是清,像深山里的泉水。

“你也梳梳。”他说。

潘金莲摇头:“我不用。明天得扮农妇,越邋遢越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陈书吏,如果……如果这次真能活着回来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别叫我潘姑娘了。”她说,“叫我玉莲吧。潘金莲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
陈青崖心头一颤,点头:“好,玉莲。”

她笑了,眼里有泪。

第七天,容娘子没来送饭。两人知道,时候到了。

子时前,他们爬出井口。慈济堂院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月光照着残破的屋瓦。两人贴着墙根走,到后门。门没锁,轻轻推开。

街上空无一人,宵禁的梆子刚敲过。他们按容娘子说的路线,专走小巷,避开巡夜的兵丁。京城的小巷像迷宫,但陈青崖记性极好,白天时已在心里默走过无数遍。

半个时辰后,到了东北城墙。排水口在墙根下,三尺见方,用铁栅栏封着。陈青崖摸到栅栏左下角,果然有把锁。他从怀中掏出钥匙——是容娘子给的,铜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

“咔哒。”

锁开了。栅栏推开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一股污水味冲出来。两人钻进去,里面是条半人高的砖道,墙壁湿滑,脚下是浅浅的流水。

爬了约莫二十丈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是出口。陈青崖先探头出去,外面是护城河岸,荒草丛生。他爬出去,再把潘金莲拉出来。

回头看,京城城墙巍峨,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巨兽。

“走。”陈青崖低声道。

往东五里,果然有片乱葬岗。坟头累累,荒草萋萋,夜枭在枯树上怪叫。找了半天,才在一座破败的坟茔后找到那辆马车——真是破,一个轮子都歪了,但车板下确实藏着包袱。

两人换上粗布衣裳,潘金莲用泥抹了脸,把头发揉乱。陈青崖拆了发髻,戴上顶破斗笠。再互相看看,确实像两个刚从坟地回来的农户。

“走吧。”陈青崖说。

他们没走官道,而是沿着田间小路往南。夜风吹过麦田,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走到天亮时,已经离京城三十里。两人在个废弃的土地庙歇脚,吃了点干粮。陈青崖摊开容娘子给的地图——是手绘的,标了路线和落脚点。

“照这个速度,三天能到清河。”他说。

潘金莲看着地图,忽然问:“陈书吏,你信容娘子吗?”

陈青崖一愣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她说曹公公被软禁了,可我们走时,她还能偷出钥匙,安排好一切。”潘金莲皱眉,“一个被软禁的太监的旧部,能做到这些?”

陈青崖也想过这个问题。“或许……曹公公早有准备。他在宫中经营多年,总有些后手。”

“但愿吧。”潘金莲没再追问。

休息一个时辰,继续赶路。白天不敢走大路,只在田野树林间穿行。偶尔遇到农人,两人就低头快步走过,不与人交谈。

第二天傍晚,下起雨来。秋雨寒凉,两人没处躲,只好找了棵大树暂避。衣服湿透了,冷得直打颤。陈青崖肩上沾了雨水,又开始疼。

“生堆火吧。”潘金莲说。

“不行,烟会引人注意。”

“那怎么办?你会冻死的。”

陈青崖咬咬牙:“再撑撑,前头应该有村子,找个破屋躲雨。”

又走了半个时辰,雨越来越大。天完全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,终于看见前方有灯火——是个小村庄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

他们不敢进村,在村外找了间看瓜的窝棚。窝棚很小,勉强能容两人,但至少能挡雨。潘金莲摸出火折子,生了堆小火,烤干衣服。

火光跳跃,照着两人狼狈的脸。陈青崖脱下上衣,潘金莲帮他检查伤口——果然又发炎了,周围红肿。

“得弄点草药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吧。”陈青崖穿回衣服,“先休息。”

窝棚里只有些干草,两人挤着躺下。雨敲着棚顶,噼里啪啦。潘金莲忽然说:“陈书吏,你听过一个说法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人说,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,会有种特别的缘分。”她轻声说,“下辈子还会遇见。”
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穿越前,最后一次出现场,也是这样的雨夜。那个案子还没破,他就来到了这里。

“你信吗?”他问。

“以前不信。”潘金莲说,“但现在……有点信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陈书吏,如果有下辈子,你想当什么?”

陈青崖想了想:“还当仵作吧。替死人说话,挺有意思。”

“那我想当个大夫。”潘金莲说,“治病救人,不像我,只会害人。”

“你没害过人。”陈青崖说,“武大郎的死,不全怪你。”

潘金莲没说话,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两人肩挨着肩,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

雨声渐小。陈青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很急,不止一匹马。

他立刻惊醒,推醒潘金莲:“有人来了!”

两人灭了火,趴到窝棚边往外看。只见村口路上,五六匹马飞驰而过,马上人都穿着黑衣,举着火把。火光照亮他们的脸——是锦衣卫!

“搜!每户都搜!”有人喊。

马蹄声在村里响起,狗吠声、哭喊声、砸门声混成一片。

“是找我们的?”潘金莲声音发抖。

“不一定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
两人摸黑爬出窝棚,往相反方向的田野跑。身后传来喊声:“那边!有动静!”

火把光追了过来。

雨又下大了。两人在泥泞的田里狂奔,身后追兵越来越近。陈青崖肩上剧痛,眼前发黑,几乎要倒下。

“这边!”潘金莲拉着他跳进一条水沟。水沟很深,长满芦苇。两人屏息蹲下,只露鼻子在外。

马蹄声从沟边经过。

“妈的,跑哪儿去了!”

“分头找!”

脚步声散开。两人在水里泡了约莫一刻钟,直到外面彻底安静,才敢爬出来。

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。但至少,暂时安全了。

“不能往清河了。”陈青崖喘着气,“他们肯定在前头设了卡。”

“那去哪儿?”

陈青崖看着漆黑的前路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方。

“去临清。”他说,“李瓶儿八月十二去过临清,带回那口箱子。那里……可能也有线索。”

潘金莲看着他:“你信李瓶儿?”

“我不信她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我信那口箱子里,有我们要的东西。”

两人相视一眼,在雨夜里,做了决定。

改道,往临清。
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京城司礼监后头的空屋里,曹吉祥正坐在黑暗中,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纸人——纸人背后写着生辰八字,是他的。

“冯保啊冯保,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以为,软禁了我,就赢了吗?”

窗外,雨打梧桐,声声入耳。

像谁的脚步声,正在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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