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清码头在晨雾里像个巨大的怪兽,匍匐在大运河边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赶到时,天刚蒙蒙亮。码头已经醒了——脚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,船夫撑着竹篙在船间跳跃,商贩推着独轮车叫卖炊饼豆汁。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、汗味、牲口味,还有各种货物特有的气味:茶叶的清香、桐油的刺鼻、咸鱼的腥臊。
两人在码头外的小茶棚坐下,要了两碗热汤面。陈青崖压低斗笠,眼睛扫视着码头上的船只。潘金莲则盯着过往的行人,尤其是女人——她在找李瓶儿可能接触过的人。
“八月十二……”陈青崖喃喃,“一个多月前的事了,要找痕迹很难。”
“但总要试试。”潘金莲说,“李瓶儿不是一般人。她做的每件事,都有目的。”
吃完面,两人分头打听。陈青崖去码头管事的棚子,借口“找失散的亲戚”,塞了几文钱,换来翻看货物登记册的机会。册子用劣墨写在糙纸上,字迹潦草,但他眼尖,很快找到八月中旬的记录:
“八月十二,漕船丙字十七号,承运‘药材’六十箱,货主李记商行,收货人……空白?”
奇怪。通常都会写收货人名字或商号。
他继续翻,又找到一条:“八月十五,同一货主,同一船号,又运‘药材’二十箱。收货人仍空白。”
八月十五,正是西门庆死的日子。李瓶儿那天在临清?
“老哥,”陈青崖问管事的,“这李记商行什么来头?怎么收货人不写?”
管事的是个黑瘦汉子,正就着咸菜喝粥,闻言抬头:“李记?哦,那家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新开的,就这两个月的事。老板神神秘秘的,没见过真人,都是个账房先生来办手续。收货人不写……嘿,这码头上的事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话里有话。陈青崖又塞了几文钱。
管事把钱揣进怀里,声音更低了:“我听说啊,这李记背后……有宫里的关系。运的也不是药材,是别的。但具体是啥,我真不知道。您要打听,去码头西头‘王麻子’那儿问问,他常给李记卸货。”
谢过管事,陈青崖去找潘金莲。她正在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,跟老板娘聊天。
“……那娘子可真俊,穿一身月白衫子,抱着个孩子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”老板娘比划着,“就上个月来的,在我这儿买了些丝线,说要绣虎头鞋。我问她孩子多大,她说三岁。可我看那孩子,脸色不太对,像是有病。”
“她一个人来的?”潘金莲问。
“还有个丫鬟跟着。哦对了,她还去了‘回春堂’药铺,抓了不少药。”
回春堂。陈青崖记下这个名字。
两人碰头,交换了信息。“李瓶儿八月十二到十五确实在临清,”陈青崖说,“运了八十箱‘药材’,收货人不详。她还去了回春堂抓药,给孩子治病。”
“官哥儿确实体弱。”潘金莲皱眉,“但西门府有常来往的大夫,何必跑临清抓药?”
“药可能只是个幌子。”陈青崖说,“真正要办的事,是那八十箱货。”
他们决定先去回春堂。
回春堂在码头东街,门脸不小,伙计正在柜台上称药。陈青崖进去,亮出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——是容娘子给的,身份是“南直隶药商”。
“掌柜的,打听个事。”他递过一小块碎银,“上个月十五,是不是有位抱孩子的年轻夫人来抓过药?”
掌柜的五十来岁,精明的眼睛打量他们:“客官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那是我表妹。”陈青崖面不改色,“嫁到清河,孩子病了,我来这边进货,家里托我顺便问问,药抓了没有,孩子好些没。”
掌柜的掂了掂银子,放进抽屉:“是有这么位夫人。抓的都是温补的药:人参、黄芪、当归……量不小,够吃三个月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还另抓了一味药,单独包的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朱砂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跳。朱砂?那不是药,是炼丹的材料,也是……毒物。
“她要朱砂做什么?”
“说是安神。”掌柜的说,“但我要多说一句——那夫人抓药时,神色慌张,总往门外看,像怕人跟着。抓完药,她没往码头方向去,反而往城西走了。”
城西?那边不是商业区,是居民区,还有些……寺庙?
谢过掌柜,两人往城西去。路上,陈青崖脑子飞快转着:李瓶儿抓朱砂,可能真为了安神,也可能……为了别的事。比如,验毒?或者,做标记?
城西街巷狭窄,房屋低矮。两人边走边问,有没有见过抱孩子的年轻夫人。问了几家,终于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说:
“见过见过。那娘子抱着孩子,进了前头‘慈云庵’。”
慈云庵是座小尼姑庵,香火不旺,庵门紧闭。陈青崖叩门,许久才有个小尼姑开门,怯生生地问:“施主何事?”
“我们找一位李夫人,上月来过。”陈青崖说。
小尼姑摇头:“庵里没有姓李的夫人。”
潘金莲上前,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羊脂玉佩——是何文渊给陈青崖,陈青崖又给了牢里那个老人,后来潘金莲捡回来的。“小师父,你看看这个,认识吗?”
小尼姑看到玉佩,脸色变了变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你们……是潘家的人?”
潘金莲心头一震:“你认识这玉佩?”
“师父交代过,若有人持此玉佩来,就带他去见一个人。”小尼姑侧身,“请进。”
庵里很小,只有前后两进。小尼姑引他们到后院禅房,敲了敲门:“师父,人来了。”
门开了。里面站着个老尼姑,六十来岁,面容清癯,眼神却锐利。她看到潘金莲,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泪光:“像……真像你娘。”
潘金莲声音发颤:“您……您认识我娘?”
老尼姑点头,让两人进屋,关上门。禅房简陋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蒲团。墙上挂着幅观音像,落款是“潘守业敬绘”。
“贫尼妙音,当年是你娘的陪嫁丫鬟。”老尼姑示意两人坐下,“你娘生你时难产,是我帮着接生的。你脚心的朱砂痣,还是我亲手点的——按潘家规矩,长女出生,脚心点朱砂,保平安。”
潘金莲眼泪涌出来:“那……那我娘……”
“你娘死了。”妙音声音平静,但手在颤抖,“潘家灭门那晚,我带你娘从后门逃,但追兵来得太快。你娘把我推进枯井,自己引开追兵……我听见她惨叫,就再没声音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在井里躲了一夜,第二天爬出来,潘家已经烧成白地。我找到你娘的尸体,她怀里还抱着个布娃娃——是给你做的,还没绣完。”
潘金莲捂着脸,无声哭泣。
陈青崖等她情绪稍平,才问:“师太,李瓶儿上月来过?”
妙音点头:“来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八月十二,她抱孩子来,说孩子病了,求我诵经祈福。第二次是八月十四,她送了些银米。第三次是八月十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她交给我一样东西,说如果她出事,让我交给持这玉佩的人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妙音从床下拖出个木箱,尺半见方,正是潘金莲在西门府后园见过的那种。打开,里面是些孩童衣物、玩具,还有……一封信。
信没封口,陈青崖抽出信纸。是李瓶儿的字迹,娟秀但潦草:
“见信如晤。若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不在人世。有些事,该让你知道了。
“第一,官哥儿不是西门庆的孩子,是何文渊的。当年何文渊强占了我,怀了孩子,他怕事情败露,把我送给西门庆当妾。西门庆不知情,以为是他酒后乱性所致。
“第二,何文渊是冯保的人,也是灭你潘家的元凶之一。但他良心未泯,这些年暗中收集冯保养反的证据,藏在……
信到这里断了。下面被撕掉了。
“下面呢?”陈青崖急问。
妙音摇头:“李夫人交给我的时候,就是这样。她说,下半封信在另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她没说。只说……‘去码头,找王麻子,他会告诉你们’。”
王麻子!码头管事的提到过这个人!
两人谢过妙音,匆匆告辞。妙音送他们到门口,忽然拉住潘金莲的手:“玉莲,你娘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:‘莲儿,好好活着,别报仇。仇恨是火,烧了别人,也会烧了自己。’”
潘金莲泪流满面,却摇头:“师太,我做不到。”
妙音长叹一声,松了手。
回到码头,天色已近黄昏。两人找到西头货栈,打听王麻子。一个脚夫指指码头最边上那艘破船:“在那儿,船上呢。”
那是艘报废的漕船,船身半沉,泊在僻静处。两人上船,舱里黑洞洞的,有股霉味。
“王麻子在吗?”陈青崖喊。
舱里传来咳嗽声,接着钻出个老汉,五十来岁,脸上确实有几颗麻子,左腿瘸着,拄着拐。
“谁啊?”王麻子眯着眼打量他们。
陈青崖亮出那半块玉佩。
王麻子脸色变了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进来说。”
舱里更暗,只有个小窗透进点光。王麻子点亮油灯,灯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“李夫人交代过,持玉佩者,可以信任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这是她留下的。”
油纸包里是封信的下半截:
“……证据藏在码头丙字十七号漕船的底舱夹层里。船每月十五、三十靠岸卸‘药材’,实则是转运军械。冯保在京郊私练的死士,用的就是这些军械。
“我本是何文渊安排在西门庆身边的眼线,监视他是否忠心。但这些年,我看清了——何文渊也好,冯保也好,都是吃人的狼。我累了,不想再当棋子。
“若你拿到证据,替我办两件事:第一,让官哥儿知道,他爹是谁,但别让他报仇。第二,若有可能,把我葬回扬州老家,我娘在那儿。
“李瓶儿绝笔。”
信末日期是八月十五——西门庆死的那天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。李瓶儿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,她也是棋子,也想挣脱。
“丙字十七号……”王麻子说,“今晚子时靠岸。但看守很严,有八个锦衣卫扮成脚夫,日夜守着。”
“你能帮我们上船吗?”陈青崖问。
王麻子犹豫很久,最终点头:“李夫人对我有恩。当年我腿伤,是她出钱治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只能送你们到船边,怎么上船,怎么拿东西,靠你们自己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多谢。”
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。两人在破船上休息,吃王麻子给的干粮。潘金莲看着那半截信,忽然说:“陈书吏,李瓶儿……其实也挺可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都以为她是祸水,是毒妇,可谁知道,她也是身不由己。”潘金莲苦笑,“这世道,女人想活得好一点,就得依附男人。可依附了,又成了玩物、棋子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: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?”潘金莲摇头,“我害死武大郎,虽不是直接动手,但也算帮凶。我讨好西门庆,虽是为了报仇,但也享受过锦衣玉食。我……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这世道,好人都活不长。”陈青崖说,“能活着,就不容易了。”
潘金莲看着他,眼里有光:“陈书吏,等这事了了,如果……如果我们都还活着,你真的会陪我去江南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……拉钩。”她伸出小指。
陈青崖愣了下,也伸出小指。两根手指勾在一起,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潘金莲轻声说,笑了。那笑里有泪,但很真。
子时,码头静了下来。大多数船都歇了,只有几艘还亮着灯。王麻子划着小舢板,载两人悄悄靠近丙字十七号漕船。
船很大,黑黢黢的像座山。船上有微光,是看守的灯笼。王麻子指指船尾:“那儿有根缆绳,顺着爬上去。底舱入口在货堆后面,有块活动板。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点头,抓住湿滑的缆绳,开始往上爬。陈青崖肩上疼得钻心,但他咬牙忍着。
爬到船舷,翻身上去。甲板上堆满麻袋,两人躲在阴影里,观察情况。果然有四个“脚夫”在巡逻,腰里鼓囊囊的,显然是兵器。
等巡逻过去,他们猫腰溜到货堆后,找到那块活动板。板子用铁扣扣着,没锁。陈青崖轻轻打开,露出黑洞洞的舱口。
下面有灯光。两人对视一眼,先后下去。
底舱很矮,要弯腰走。堆的果然是“药材”箱,但陈青崖撬开一箱,里面是箭头,乌黑锋利。再开一箱,是火铳的枪管。
“真是军械。”他低声道。
按李瓶儿说的,夹层在底舱最深处。两人摸过去,果然看见舱壁有块板子颜色略浅。陈青崖用匕首撬开,里面是个铁匣。
正要拿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!
“谁在那儿?!”有人喝问。
两人立刻躲到货箱后。灯光晃过来,是两个看守。
“我听见有动静。”
“老鼠吧?这破船老鼠多。”
“看看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陈青崖握紧匕首,潘金莲也摸出防身的小刀。
就在看守要走到他们藏身处时,外面忽然传来喊声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两人一愣,随即听见甲板上乱成一团。看守也顾不上查了,转身往上跑。
是王麻子!他在外面放火引人注意!
机不可失。陈青崖迅速取出铁匣,塞进怀里。两人顺着原路返回,爬上甲板时,看见船头那边火光冲天——是堆废木料着火了,火不大,但够乱。
趁乱,两人溜到船尾,顺着缆绳滑下,跳进小舢板。王麻子拼命划桨,小舢板迅速没入黑暗。
回到破船上,三人都累瘫了。但不敢久留,王麻子说:“你们快走,天亮前出城。我帮你们安排车。”
陈青崖打开铁匣。里面是几本账册,还有一叠书信——都是冯保与边将、朝臣的密信,内容触目惊心:计划在九月初九重阳节,趁皇上亲政大典,以“清君侧”为名发动兵变,废黜太后,诛杀异己……
“够了。”陈青崖合上铁匣,“这些证据,足够扳倒冯保了。”
“怎么送进京?”潘金莲问,“冯保的人肯定在各路口设卡。”
王麻子想了想:“走水路。我认识个船老大,跑京津漕运的,人可靠。你们扮作他船上的伙计,混进京城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晚。”王麻子说,“今晚先在我这儿歇着,别出去。”
两人在破船底舱歇下。虽然环境恶劣,但心里踏实了些——终于拿到证据了。
陈青崖累极了,倒头就睡。梦里他回到现代,把证据交给领导,领导拍拍他肩:“干得好。”然后场景一变,变成父亲的笑脸:“青崖,爹为你骄傲。”
他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潘金莲不在身边,他心头一紧,爬出舱。
潘金莲站在船头,看着运河上来往的船只,风吹着她的头发,侧脸安静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船。”她说,“每艘船都有去处,真好。”
陈青崖走到她身边。晨光照着运河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河碎金。
“我们也会有去处的。”他说。
潘金莲转头看他,笑了:“嗯。”
那一刻,陈青崖忽然觉得,穿越到这个时代,遇见这个人,经历这些事,或许……也不是坏事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临清城门口,一队锦衣卫正拿着画像盘查行人。
画像上,正是他们两个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