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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重返京城

作者:云逸轩朗 当前章节:546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2:29

临清城门口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,又稠又闷。

陈青崖和潘金莲混在出城的人群里,低头缩肩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城门洞下站着八个锦衣卫,两人一组,挨个查验路引,比对画像。画像贴在城门边的告示栏上——虽然画得只有五六分像,但眉眼间的特征抓得很准:陈青崖的清瘦,潘金莲的媚眼。

轮到他们时,陈青崖递出路引——是容娘子给的那份,身份是“南直隶布商夫妇”。锦衣卫小旗接过,眯眼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他们。

“张富?李氏?”小旗念着路引上的名字。

“是,官爷。”陈青崖哈着腰,声音故意带点南方口音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回南直隶老家,老娘病重,赶回去见最后一面。”陈青崖说着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,悄悄塞过去。

小旗掂了掂银子,脸色稍缓,但还是对照画像看了又看。潘金莲适时地咳嗽起来,用帕子捂着脸,咳得撕心裂肺。

“你媳妇怎么了?”小旗皱眉。

“路上染了风寒,一直没好。”陈青崖忙说,“急着赶路,没顾上瞧大夫。”

小旗往后躲了躲,像是怕传染,挥挥手:“走吧走吧。”

两人如蒙大赦,快步出城。走出百步,不敢回头,直到拐上官道旁的岔路,才松了口气。

“好险。”潘金莲擦掉额头的冷汗。

“不能走官道了。”陈青崖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大路,“冯保的人肯定在沿途设卡,专查两人结伴的。”

“那走哪儿?”

陈青崖展开王麻子给的地图——是手绘的运河沿岸小路图,标了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渡口和渔村。“走水路,但不在码头坐船。往北十里,有个叫‘黑鱼嘴’的野渡口,常有渔船停靠。我们搭渔船,一段段走,虽然慢,但安全。”

两人沿田间小路往北走。秋收已过,地里只剩麦茬,视野开阔,反而不好隐藏。他们尽量走沟渠边,借芦苇丛遮掩。
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太阳升到头顶。潘金莲脚上磨出了水泡,一瘸一拐。陈青崖肩伤未愈,也累得够呛。两人在河堤边的柳树下歇脚,啃硬饼充饥。
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忽然说,“要是……要是这次回京,把证据交上去了,冯保倒台了,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回清河吗?”

陈青崖沉默片刻:“你想回去?”

“不想。”潘金莲摇头,“但我爹娘的坟在那儿,我想……去磕个头,告诉他们仇报了。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去江南。”

陈青崖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女子像株野草——被践踏,被火烧,但只要有一点土,一滴水,就能重新活过来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
潘金莲转头看他,眼里有光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。风吹过柳枝,沙沙作响,像在见证这个简单的承诺。

歇够了,继续赶路。傍晚时分,终于找到黑鱼嘴——是运河的一个河湾,水势平缓,岸边泊着几条破渔船。有个老汉正蹲在船头补网。

陈青崖上前搭话。老汉姓郑,六十来岁,满脸风霜,话不多,但眼神很正。听说是落难夫妻要搭船去京城,他打量了两人几眼,点点头:“上船吧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这是渔船,走得慢,夜里也不停,得轮流摇橹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陈青崖说。

渔船不大,船舱勉强能容两人躺下。郑老汉在前头摇橹,船缓缓离岸,驶入运河主道。

夕阳西下,河面镀了层金红。两岸芦苇摇曳,远处村庄炊烟袅袅。潘金莲坐在船头,看着水波出神。

“想什么呢?”陈青崖坐到她身边。

“想起小时候,我爹带我去扬州,也是坐船。”潘金莲轻声说,“那时运河可热闹了,官船、漕船、商船,密密麻麻,像水上集市。我爹抱着我,指给我看:‘这是盐船,那是粮船,那边红帆的是花船……’”

她眼里有泪光:“后来再也没坐过船。进了西门府,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,困在那四方院子里,看的天都是四方的。”

陈青崖不知该怎么安慰,只是递过水囊:“喝点水。”

夜里,运河上起了雾。白茫茫一片,只能看见船头三尺远。郑老汉点起风灯,挂在船头,像只萤火虫在雾里漂。

陈青崖和潘金莲轮流摇橹。陈青崖摇时,潘金莲就在舱里整理东西——她把那些证据用油布包了三层,藏在舱板夹层里。又把“三日醉”的药瓶贴身放好,匕首别在腰间。

“你说,曹公公现在怎么样了?”潘金莲忽然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容娘子说他有后手,应该……还活着。”

“那赵无咎呢?”

陈青崖手一顿。赵无咎掩护他们逃出地宫,生死不明。想起那张冷硬的脸,那双锐利的眼睛,他心里一阵揪痛。

“他会活着的。”他说,不知是安慰自己,还是安慰她。

后半夜,雾更浓了。郑老汉说不能走了,得靠岸等雾散。船泊在一片芦苇荡里,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声音。

三人挤在船舱里休息。舱很小,只能蜷着睡。陈青崖和潘金莲背靠背,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

迷迷糊糊中,陈青崖听见远处有船声——不是渔船,是大船,桨声整齐划一。他立刻惊醒,轻轻推醒潘金莲和郑老汉。

“有船。”他低声道。

三人屏息听着。船声越来越近,不止一艘。雾里隐约透出灯光,是官船样式,船头挂灯笼,上面写着“漕”字。

“漕运的巡逻船。”郑老汉脸色一变,“这季节不该有夜巡啊。”

船队从他们藏身的芦苇荡前驶过。灯笼光扫过水面,能看见船上站着兵丁,都佩着刀。领头那艘船上,有人举着千里镜在观察两岸。

“搜逃犯呢。”陈青崖心往下沉。冯保连漕运都动用了,这是铁了心要抓他们。

船队过去了,但没走远,在下游二里处停下,开始沿岸搜索。火把光在雾里晃来晃去,人声嘈杂。

“这儿不能待了。”郑老汉说,“得往芦苇荡深处去。”

他轻手轻脚起锚,用竹篙撑船,慢慢退进芦苇丛更深处。芦苇密不透风,船挤进去,叶子刮着船身,沙沙响。

退了约莫半里地,找个隐蔽处停下。三人不敢出声,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搜索持续了半个时辰,渐渐远去。郑老汉松了口气:“应该走了。”

正要出芦苇荡,忽然听见近处有响动——是划水声,很轻,像小船。

陈青崖示意别动。透过芦苇缝隙,看见一条小舢板划过来,船上两个人,都穿着黑衣,腰里别着刀。其中一个举着灯笼往芦苇荡里照。

“仔细搜,上头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“这鬼天气,上哪儿找去……”

两人骂骂咧咧,舢板越划越近。灯笼光已经能照到他们船头的风灯了!

郑老汉反应极快,一把扯下风灯扔进水里。“噗嗤”一声,灯灭了。

但那两个锦衣卫已经听见动静,朝这边划来!

“出来!看见你们了!”一人喝道。

陈青崖握紧匕首。硬拼肯定不行,对方有刀,而且一喊就会引来更多人。

就在舢板要撞上渔船时,芦苇荡另一侧忽然传来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像有什么重物落水。

“那边!”两个锦衣卫立刻调转船头,往声音方向划去。

陈青崖一愣。谁在帮他们?

等锦衣卫走远,郑老汉才压低声音说:“是水獭。这季节水獭爱跳水,吓跑鱼群好抓。”

虚惊一场。但不敢再留,三人趁着雾没散,悄悄划出芦苇荡,往上游走。

天快亮时,雾散了。运河上船只多了起来,漕船、商船、客船,来来往往。他们的小渔船混在其中,倒不显眼。

又走了一天一夜,换了两条渔船接力,终于到了通州码头。这里离京城只有四十里,是漕运终点,码头更大,人也更多。

郑老汉在通州有亲戚,送他们到码头就告辞了。陈青崖多给了些船钱,老汉摆摆手:“就当积德了。你们……保重。”

两人在码头边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。房间在二楼最里间,窗子对着后巷,有情况可以从窗户走。

陈青崖打开油布包,检查证据。账册、密信都在,虽然有些受潮,但字迹清晰。他一份份整理好,用油纸重新包好。

“怎么送进宫?”潘金莲问。

这是最难的一步。宫门九重,守卫森严,他们俩“已死”的逃犯,连靠近都难。

“得找人。”陈青崖说,“曹公公被软禁了,赵无咎生死不明。但京城里,总还有愿意扳倒冯保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言官。”陈青崖想起父亲笔记里提过,“御史台的言官,有风闻奏事之权,可以直接上书皇上,不经过司礼监。而且……言官大多清流,最恨太监专权。”

“可我们不认识言官啊。”

陈青崖沉默。确实,他们这种小人物,哪攀得上御史?

正发愁,楼下传来嘈杂声。两人到窗边往下看,见一队锦衣卫进了客栈,正在盘问掌柜。

“这么快就追到通州了?”潘金莲脸色发白。

陈青崖迅速收拾东西:“从后窗走。”

后窗外是条窄巷,堆着杂物。两人跳下去,落地时陈青崖扭了脚,疼得龇牙。潘金莲扶着他,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。

跑出巷子,是条热闹的街。两人混入人群,不敢停留,往城门方向走。通州城门也在盘查,比临清更严。

正不知如何是好,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陈青崖的袖子。是个小乞丐,十来岁,脏兮兮的,递过一张纸条。

陈青崖一愣,接过纸条。上面只有三个字:“跟我来。”

小乞丐转身就走。陈青崖和潘金莲对视一眼,眼下无路,只能跟上去。

小乞丐带着他们穿街过巷,来到一处破庙。庙里供着土地公,香火冷清。小乞丐指了指后殿,自己守在门口。

后殿里站着个人——青布长衫,背影清瘦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。

陈青崖和潘金莲都呆住了。

是何文渊。

不,不是地宫里那个断臂的何文渊。这个何文渊左臂完好,但脸上有伤疤,从额角斜到下颌,像被火燎过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陈青崖警惕地按住匕首。

“何文渊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“或者说……是何文渊的孪生弟弟,何文清。”

孪生弟弟?

“我哥十五年前参与潘家灭门,我一直以为他死了。”何文清缓缓道,“直到上个月,冯保的人找到我,让我冒充我哥,去清河查账册。我才知道,我哥还活着,成了冯保的走狗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我没按冯保说的做。我暗中查访,发现潘家还有后人,还有个陈老仵作的儿子在查旧案。所以……我一直在等你们。”

陈青崖盯着他:“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?”

何文清从怀中掏出块玉佩——和潘金莲那块一模一样,但更旧。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我哥也有一块。”他看向潘金莲,“潘姑娘,你爹当年救过我娘,这玉佩是一对的,你爹一块,我娘一块。”

潘金莲接过玉佩,翻过来,背面刻着“守义”二字——正是她爹的表字。

“你……你真是何账房的弟弟?”

“是。”何文清点头,“我哥做错的事,我来还。冯保养反的证据,给我,我帮你们送进宫。”

“你怎么送?”

“我认识一个人——御史台左都御史杨涟,是我启蒙老师的同窗。杨大人刚正不阿,最恨阉党。而且……”何文清压低声音,“杨大人是皇上幼时的侍读,可以直入内廷。”

陈青崖犹豫。该信他吗?可眼下,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潘金莲忽然开口:“何先生,你哥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
何文清眼神一黯:“冯保别院里。我去看过,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但还活着。冯保留着他,是要牵制我——若我不听话,他就杀我哥。”

三人沉默。庙外传来更鼓声,天快黑了。

最终,陈青崖把油布包递过去:“这里面是账册和密信,原件。还有一份名单,是我父亲留下的,记了所有参与潘家案的人。”

何文清郑重接过:“放心,我一定送到杨大人手中。”他看了看两人,“你们不能留在通州。冯保的人马上会搜过来。往北走,去蓟州,那儿有座‘白云观’,观主是我故交,会庇护你们。”

他掏出个钱袋:“这些银子你们拿着。记住,到了白云观,报我的名字,就说‘文清托孤’。”

陈青崖接过钱袋,沉甸甸的。

“何先生,那你……”

“我得回京城。”何文清笑了笑,疤脸在暮色里显得狰狞又悲壮,“有些债,总得有人还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潘金莲忽然叫住他:“何先生!”

何文清回头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见到你哥,告诉他……”潘金莲声音哽咽,“告诉他,我不恨他了。”

何文清愣了愣,眼中闪过泪光,重重点头,大步离去。

小乞丐探头进来:“爷,外头有锦衣卫往这边来了。”

“走!”陈青崖拉着潘金莲,从后门离开破庙。

暮色四合,通州城华灯初上。两人混在出城的人流里,匆匆往北门去。

回头看,京城方向灯火辉煌,像座巨大的黄金牢笼。

而他们,正离它越来越远。

但证据已经送出去了。

剩下的,就是等待。

和祈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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