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观在蓟州城北二十里的山上,山路蜿蜒,松柏掩映。陈青崖和潘金莲赶到时,已是深夜。山门紧闭,只有门檐下挂着一盏风灯,在秋风里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叩门许久,才有个小道童来开。小童不过十来岁,睡眼惺忪,打着哈欠:“施主深夜到访,所为何事?”
陈青崖按何文清交代的说:“‘文清托孤’,求见玄真道长。”
小道童眼睛一亮,睡意全无:“原来是何先生的朋友,快请进。”
观不大,前后三进。小童引他们穿过前殿,中庭有棵古银杏,树干需三人合抱,枝叶在夜空里伸展,像撑开的巨伞。后殿东厢房还亮着灯,小童在门外躬身:“师父,何先生的朋友到了。”
门开了。出来的是个老道士,六十开外,清瘦矍铄,白须垂胸,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少年。他打量两人,微微颔首:“贫道玄真。二位请进。”
厢房里陈设简朴,一床一桌两椅,墙上挂着幅太极图。玄真请两人坐下,亲自沏茶。茶叶是山野粗茶,但泉水甘冽,入口回甘。
“何居士三日前飞鸽传书,说二位会来。”玄真缓缓道,“信中说,二位身负要事,需在观中暂避。白云观虽小,但清净,寻常人不敢来扰。”
陈青崖行礼:“多谢道长收留。”
玄真摆摆手:“何居士于贫道有救命之恩,他的朋友,就是贫道的朋友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观中清苦,粗茶淡饭,委屈二位了。”
“能得安身之处,已是万幸。”潘金莲说。
玄真安排他们在西厢房住下。房间比东厢更简朴,但干净整洁,被褥都是新晒过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清晨,陈青崖被钟声唤醒。推开窗,晨雾未散,山色空蒙。玄真已经在庭院里练剑,白衣飘飘,剑光如水,身形起落间竟有种仙风道骨。
潘金莲也醒了,站在他身后看:“这位道长……不是寻常人。”
确实。陈青崖虽不懂武学,但看玄真呼吸匀长,剑随身走,显然内外兼修。何文清让他们来此避难,不是没有道理。
早课之后,玄真请他们用斋。斋饭很简单:小米粥、咸菜、两个窝头。但两人吃得香甜——这是几天来第一顿安稳饭。
饭后,玄真带他们在观里转转。白云观建于前朝,几经修葺,但依然保留着古意。后殿有座藏书阁,阁中典籍满架,多是道经,也有些医书、史籍。
“道长学识渊博。”陈青崖看着那些书说。
玄真笑笑:“山居无事,读书自娱罢了。”他抽出一本《道德经》,“世间万事,皆在道中。二位所历劫难,亦如是。”
潘金莲忽然问:“道长,若是血海深仇,该如何?”
玄真看她一眼,缓缓道:“《庄子》有言:‘复仇者不折镆铐,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。’”他顿了顿,“仇恨如刀,伤人亦伤己。但若执意要报……”他望向远山,“那便报得干干净净,莫留遗恨。报完了,就放下。”
这话说得通透,又带着慈悲。潘金莲若有所思。
在观中住了三日,日子平静得像山涧流水。陈青崖的伤好了大半,潘金莲脸上也有了血色。两人帮着做些杂活:挑水、扫地、晾晒药材。玄真偶尔与他们论道,讲些老庄之言,不涉俗事,但字字珠玑。
第四天午后,陈青崖在藏书阁翻书,找到一本《洗冤集录》的旧抄本,比县衙那本更全。他如获至宝,埋头细读。潘金莲在旁帮他整理笔记——她把那些证据的副本又抄了一份,藏在书页夹层里。
“你说,何先生能把证据送进去吗?”潘金莲忽然问。
陈青崖放下书:“应该能。杨涟是左都御史,有直奏之权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皇上不是傻子,冯保这些年专权跋扈,皇上心里肯定有数。只是缺个由头,缺个证据。”
“可冯保在宫里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。就算证据确凿,皇上敢动他吗?”
这正是陈青崖最担心的。万历皇帝年幼登基,十年来都是太后垂帘、冯保辅政。现在皇上要亲政,第一刀就砍向冯保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若是一击不中,反受其害。
“所以需时时机。”他说,“九月初九亲政大典,百官朝贺,众目睽睽。那时发难,冯保才无路可退。”
潘金莲算了算日子:“还有二十天。”
二十天。不长不短,却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。
傍晚时分,山下来了个不速之客——是个货郎,挑着担子,摇着拨浪鼓。小道童去开门,货郎说要讨口水喝。喝了水,他从担子里掏出个小布包,交给道童:“给观里师父的针线。”
布包转到玄真手里。玄真拆开,里面是几根针、几根线,还有张折成小块的纸条。
“何居士的信。”玄真把纸条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展开,何文清的字迹潦草:
“信已送至杨府。杨公初疑,验证据后震怒,曰:‘阉竖竟敢如此!’然冯党势大,需周密布置。杨公已密会几位阁老、尚书,约定九月初八大朝会时联名上奏。
“但冯保似有察觉,近日频繁调换宫禁守卫,其京郊别院死士增至五百人。锦衣卫指挥使张鲸已投冯,京城九门皆有冯党把守。
“另:曹吉祥仍被软禁,但容娘子传话,曹公公安好。赵无咎有消息——地宫爆炸后重伤,被一老医所救,现藏身西山某处,伤势渐愈。
“二位切莫轻动,安心待于观中。事成之日,自会相告。
“文清顿首。”
信末附了张小图,画的是西山一处山谷,标了赵无咎藏身的大致位置。
陈青崖看完,长长吐了口气。好消息是证据送到了,杨涟要动手;坏消息是冯保已有防备,而且赵无咎还活着!
“赵百户……”潘金莲眼睛亮了,“他还活着!”
玄真看着两人:“这位赵百户,是二位的朋友?”
“是。”陈青崖点头,“若非他掩护,我们逃不出清河。”
玄真沉吟片刻:“西山离此不远,骑马半日可到。但如今风声鹤唳,二位不宜外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青崖说,“等事成之后,再去见他。”
夜里,陈青崖辗转难眠。他想起赵无咎最后转身引开追兵的背影,想起那句“各凭本事逃命”。这个东厂百户,看似冷酷,实则重情义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他起身,走到庭院里。银杏树下,潘金莲也在,仰头看着月亮。
“睡不着?”他走过去。
“嗯。”潘金莲轻声说,“想我爹娘了。十五年了,终于……可能快报仇了,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”
陈青崖明白那种感觉。仇恨支撑她活了十五年,一旦仇报了,支撑就没了。人活着,总要有个念想。
“报了仇,就去江南。”他说,“开绣坊,好好活。”
潘金莲转头看他:“陈书吏,你呢?仇报了之后,想做什么?”
陈青崖想了想:“我想写本书。”
“书?”
“嗯。把我父亲查过的案子,我查过的案子,都写下来。那些被埋没的真相,那些枉死的人,总该有人记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书名就叫……《清河疑案》。”
潘金莲笑了:“那得把我写进去。”
“一定。”陈青崖也笑,“写你如何聪明,如何勇敢,如何……”
“如何毒害亲夫?”潘金莲接话,笑容苦涩。
陈青崖摇头:“写你如何为家人复仇,如何在绝境中求生。”
两人沉默。月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,斑斑点点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这次能活下来,你……愿意跟我一起去江南吗?”
这话她问过很多次,但这一次,问得特别轻,特别小心。
陈青崖看着她。月光下的她,洗尽铅华,素面朝天,眼里有期待,有害怕,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愿意。”
潘金莲的眼泪掉下来,但她在笑:“那……拉钩。”
小指勾在一起。这一次,没有说“一百年不许变”,只是静静勾着。
山风拂过,银杏叶沙沙作响,像在祝福。
第二天,玄真请陈青崖到丹房。丹房里药香浓郁,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。玄真从柜中取出个小玉盒,打开,里面是粒红色药丸,龙眼大小。
“这是‘九转还魂丹’。”玄真说,“虽不能起死回生,但疗伤续命有奇效。何居士信中说赵百户重伤,这药或许有用。”
陈青崖接过:“多谢道长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玄真看着他,“陈施主,贫道观你面相,非池中之物。此番京城风云,你虽不在局中,却系全局。切记——刚极易折,柔能克刚。”
这话似有所指,但陈青崖一时不解。
又过了几日,观中来了一队香客——是蓟州知州的家眷,女眷们来进香祈福。玄真接待,陈青崖和潘金莲避在西厢,不敢露面。
女眷们在殿里上香,闲谈间说起京城传闻:
“……听说司礼监冯公公病了,好几日没上朝了。” “可不是,宫里都在传,说是惹了风寒,重得很。” “哪是风寒,我听我爹说,是皇上要亲政了,冯公公急的……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在厢房里听着,对视一眼。冯保装病?还是在谋划什么?
香客走后,玄真来说:“冯保这一‘病’,恐怕是要引蛇出洞。他党羽遍布朝野,若有人趁他‘病’时发难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杨大人他们……”陈青崖担心。
“杨涟是聪明人,不会上当。”玄真说,“但朝中总有心急的,想抢头功。”
果然,三日后何文清又传信来:
“冯保称病不朝,实则暗中调兵。其党羽御史崔呈秀上疏,弹劾杨公‘结党营私、诽谤大臣’。幸皇上留中不发。
“然冯党攻势愈急,已有三位言官下狱。杨公嘱我传话:九月初八之约不变,但需防冯保狗急跳墙,提前发动。
“二位万勿来京,切记。
“又:西山传来消息,赵百户已能下床行走。”
信纸最后,用朱笔画了朵莲花——这是潘金莲与何文清约定的暗号,表示“一切按计划进行”。
陈青崖把信给玄真看。玄真看完,长叹一声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离九月初八还有十天。
观里的日子依然平静,但平静下暗流涌动。陈青崖每天练拳——是玄真教的,说是强身健体,实则是防身之术。潘金莲跟着学,她本就聪慧,上手很快。
玄真偶尔讲些兵法:“《孙子》云:‘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’冯保养死士、囤军械,是‘伐兵’的下策。杨公联名上奏,是‘伐谋’的上策。但冯保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,这一仗,不好打。”
陈青崖问:“那如何才能赢?”
“赢在人心。”玄真说,“冯保权倾朝野,但得罪的人也多。皇上要亲政,太后要还政,朝臣要清流,百姓要太平……这些人心,若能用好,便是千军万马。”
这话深刻。陈青崖想起现代的政治斗争,本质也是争取人心。
又过了五日,离九月初八只剩五天了。这天深夜,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!
陈青崖惊醒,从窗缝往外看——山下火把如龙,正往观中来!至少有二十骑,都是黑衣劲装,是锦衣卫!
“他们找到这儿了!”潘金莲也醒了,脸色煞白。
玄真匆匆过来:“从后山走。那儿有条密道,通山下溪谷。”
“道长,您……”
“贫道自有办法。”玄真神色平静,“快走!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不敢耽搁,跟着玄真来到后殿。玄真移开一尊香炉,露出地道入口。他把那个玉盒塞给陈青崖:“药拿着。沿地道走,出口有匹马,直奔西山,找赵百户。”
“道长,一起走!”
“贫道若走,他们会追。”玄真笑了,“放心,白云观百年根基,他们还不敢动我。”
马蹄声已到山门。玄真推两人进地道,合上入口。
地道很窄,仅容一人弯腰前行。陈青崖打头,潘金莲紧随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透进月光——是出口。
钻出去,是条溪谷,水声潺潺。果然有匹马拴在树下,马背上还挂着干粮和水囊。
两人上马,往西山方向狂奔。
回头看,白云观方向火光冲天。
玄真道长……能安然无恙吗?
陈青崖咬紧牙关,策马疾驰。
前路茫茫,但至少,他们还在逃,还在活。
而京城,九月初八,就要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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