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的夜黑得像泼墨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策马狂奔,身后白云观方向的火光越来越远,最终被山峦吞没。马是玄真备好的,虽是寻常驽马,但耐力尚可,载着两人在崎岖山路上颠簸前行。潘金莲紧抱着陈青崖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。
按照何文清信中所标的位置,赵无咎藏身之处在西山深处的“鬼见愁”山谷——那地方因地形险恶、常有野兽出没而得名,寻常猎户都不愿去。
山路越走越窄,最后连马都过不去了。两人下马,把马拴在隐蔽处,徒步往山谷里走。林子密不透光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窸窣声响。偶尔有夜枭啼叫,声音凄厉,惊得潘金莲一颤。
“怕吗?”陈青崖低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潘金莲老实说,“但更怕……找不到赵百户。”
陈青崖握紧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掌心有茧——是这些天干活磨的,也是早年做针线留下的。这个女子,从深宅大院到荒山野岭,竟也撑下来了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隐约传来水声。循声过去,是条山溪,溪边有座破败的山神庙,庙墙半塌,门楣上“山神庙”三字只剩个“山”字还勉强可辨。
庙里透出微光。
陈青崖示意潘金莲躲在树后,自己摸到庙窗下,从破窗往里窥探——
庙堂正中生着一堆火,火上吊着个瓦罐,正煮着什么东西。火堆旁铺着干草,草上躺着个人,盖着件破烂袈裟,面朝里,看不清脸。但看身形,像是赵无咎。
陈青崖正要进去,忽然听见庙后有动静!他立刻缩身,只见一个佝偻身影从庙后转出来,手里提着只山鸡,正拔毛。
是个老和尚,看不出年纪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眼神很亮。他走到火堆边,把山鸡扔进瓦罐,又添了把柴。
“施主醒了?”老和尚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草铺上那人动了动,缓缓转过身——果然是赵无咎!他脸色苍白,瘦了许多,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但眼睛还是那么锐利。
“醒了。”赵无咎声音虚弱,“多谢大师救命之恩。”
“佛门慈悲,应该的。”老和尚在火边坐下,“不过你这伤……再养半月也未必能好利索。胸口那一刀,再偏半寸就刺中心脉了。”
陈青崖听到这里,不再犹豫,推门进去。
“谁?!”赵无咎猛地坐起,手已摸向腰间——刀不在。
“赵百户,是我们。”陈青崖说。
火光照清来人的脸,赵无咎愣了愣,随即笑了——那是陈青崖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的笑,虽然苍白,但温暖。
“陈书吏,潘姑娘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你们……还活着。”
潘金莲也进来了,看见赵无咎这副模样,眼圈一红:“赵百户,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无咎摆摆手,看向老和尚,“这位是慧明大师,我的救命恩人。要不是他采药路过,把我从地宫废墟里背出来,我早就喂野狗了。”
慧明大师合十行礼:“阿弥陀佛。二位施主请坐,山野简陋,莫要嫌弃。”
四人围着火堆坐下。瓦罐里炖着山鸡和野菜,香气四溢。慧明盛了四碗汤,递给每人一碗。热汤下肚,冻僵的身子才渐渐暖过来。
“白云观那边……”赵无咎问。
“锦衣卫找上门了。”陈青崖简单说了经过,“玄真道长让我们来西山找你。”
赵无咎脸色凝重:“冯保这是要赶尽杀绝。”他顿了顿,“地宫那晚,我引爆火药后,本想从大牢密道脱身,但密道被堵了。只好硬闯,中了三刀,昏死过去。醒时已在慧明大师的草庐里。”
慧明缓缓道:“那晚贫僧去后山采夜明砂(蝙蝠粪,可入药),听见爆炸声,赶过去时,看见施主倒在血泊里。还有几个锦衣卫在搜尸,贫僧趁乱把施主背走了。”
陈青崖从怀中掏出玄真给的玉盒:“这是白云观玄真道长给的‘九转还魂丹’,说对疗伤有用。”
赵无咎接过,打开闻了闻,眼中闪过讶色:“这是武当秘药,玄真道长……果然不是常人。”他服下一粒,闭目调息片刻,脸色竟红润了些。
“京城现在怎么样?”潘金莲问。
赵无咎睁开眼,神色严峻:“冯保称病不朝,实则在调兵遣将。据我东厂旧部传来的消息,他已经把京营三大营的指挥使都换成了自己人,九门提督也安插了亲信。最要命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司礼监传出旨意,说皇上龙体欠安,九月初九的亲政大典可能要推迟。”
“推迟?”陈青崖心头一沉,“那杨涟大人他们……”
“计划照旧。”赵无咎说,“九月初八大朝会,杨公会联合六科给事中、十三道御史,共七十三人联名上奏,弹劾冯保‘十大罪’。就算大典推迟,奏章一上,就是公开摊牌。”
七十三人联名!这是要破釜沉舟了。
“可冯保掌控京营和锦衣卫,万一他狗急跳墙……”潘金莲担心道。
“所以需要内应。”赵无咎压低声音,“曹公公虽然被软禁,但他早年提携的御马监太监刘守有,手里握着三千腾骧四卫(皇帝亲军)。刘公公已暗中联络几位老将,答应在关键时刻勤王。”
陈青崖想起何文清信里说的“西山消息”,忙问:“何文清说你有消息要告诉我们?”
赵无咎点头,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张信纸。“这是我东厂旧部冒死送出来的——冯保的兵变计划。”
火光下,陈青崖和潘金莲凑近细看。信纸上画着简图,标注了兵力部署:
九月初八夜,冯保死士五百人化装成禁军,从东华门入宫; 京营三大营各抽调一千人,控制京城九门; 锦衣卫封锁皇城各门,禁止百官出入; 冯保本人坐镇司礼监,以“清君侧”为名,废黜太后,软禁皇上,诛杀杨涟等清流大臣……
计划缜密,狠毒。
“这图……可靠吗?”陈青崖问。
“可靠。”赵无咎说,“绘图的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兄弟,现在锦衣卫当差,亲眼看见的调兵文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冯保不知道,这份计划已经泄露。杨公他们早有准备——”
他指向图上几处:“东华门守将已暗中倒向曹公公;京营里也有几位千户是忠臣;最重要的是……”他看向陈青崖,“你送去的那些证据,杨公已抄录多份,分送各位阁老、尚书、甚至……太后那里。”
潘金莲眼睛亮了:“太后也知道了?”
“太后虽然还政,但毕竟是皇上生母,岂能容冯保如此放肆?”赵无咎冷笑,“冯保以为太后好糊弄,却不知深宫妇人,最懂自保。”
陈青崖长舒一口气。如此看来,胜算不小。
“那我们……需要做什么?”他问。
赵无咎看向他,眼神复杂:“陈书吏,潘姑娘,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。剩下的,交给我们这些在局中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九月初八那日,京城必有大乱。你们……留在西山,等消息。”
“不行。”潘金莲脱口而出,“我要亲眼看着冯保倒台!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冯保一旦发难,京城就是修罗场。你们没有官职,没有兵权,去了也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送死?”潘金莲接话,笑了,笑里带着决绝,“赵百户,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。多活一天,少活一天,没什么区别。但我要亲眼看见仇人伏法——不然,我死不瞑目。”
陈青崖握住她的手:“我陪你去。”
赵无咎看着两人,许久,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但你们得答应我——九月初八那天,躲在安全处,只看,不动。”
“好。”
夜渐深。慧明大师去后殿打坐,庙堂里只剩三人。火堆添了新柴,噼啪作响。
赵无咎忽然问:“陈书吏,那些证据……你父亲藏了十五年,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:“我父亲……可能一直在等一个时机。一个能一举扳倒冯保的时机。早了,证据可能被销毁,人可能被灭口;晚了,冯保可能已经得逞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“是啊,时机。”赵无咎望着火光,“我在东厂十年,见过太多时机不对的案子——证据确凿,却扳不倒人;或者扳倒了,却牵出更大的黑幕。”他苦笑,“有时候我想,这大明就像棵烂了根的大树,表面上枝繁叶茂,里头早就蛀空了。我们这些人,东厂的,锦衣卫的,言官的,都在修修补补,但谁也没法把这棵树救活。”
这话说得悲凉。陈青崖想起现代那些反腐大案,也是一样——抓了一个,牵出一串;打掉一窝,又来一群。人性如此,制度如此,换了朝代换了时空,本质不变。
“那……为什么还要坚持?”潘金莲轻声问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坚持。”赵无咎说,“我兄弟死在辽东,死前说‘饷银有问题’。我查了三年,查到了冯保头上。不把他扳倒,我兄弟白死,那些死在军饷贪墨里的将士也白死。”他看向潘金莲,“你不也一样?不为爹娘报仇,他们白死。”
潘金莲泪光闪烁,重重点头。
夜深了。赵无咎伤重体弱,先睡下了。陈青崖和潘金莲睡不着,走到庙外。
月已西斜,星光黯淡。山风吹过,林子发出涛声。远处京城方向,有隐约的灯火——那是皇城,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失眠,谋划,等待天明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九月初八之后,我们都还活着,你想去哪里?”
陈青崖想了想:“先去清河,给我爹上坟,告诉他仇报了。然后……”他看着她,“跟你去江南。”
“江南……”潘金莲眼神迷离,“我娘是扬州人,她说扬州有二十四桥,有瘦西湖,春天的时候,桃花开得像云霞。她总说,等老了,就回扬州住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惜,她没等到。”
“那我们替她去。”陈青崖说,“在扬州开个绣坊,你绣花,我写书。闲时去二十四桥走走,去瘦西湖划船。”
潘金莲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:“真好。就像……做梦一样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陈青崖握紧她的手,“等这一切结束,就是真的。”
两人在庙外站了很久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慧明大师从庙里出来,手里提着个包袱:“二位施主,贫僧要下山一趟,采买些米粮。庙里还有些干粮,够吃两日。”
陈青崖谢过。慧明合十行礼,佝偻着背,慢慢消失在晨雾里。
回到庙里,赵无咎醒了,正就着冷水啃干粮。见他们进来,说:“慧明大师是奇人。早年是少林武僧,因犯戒被逐,云游到此。他医术精湛,武功高强,却甘愿隐居深山,与世无争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救你?”潘金莲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赵无咎顿了顿,“他说四十年前,他师兄因得罪权阉,被凌迟处死。他救不了师兄,所以救我,算是……弥补遗憾。”
又是阉党之祸。这大明朝,被太监害死的人,不知有多少。
三人简单吃过早饭,赵无咎开始画图——是京城详细地图,标注了九月初八那日可能发生冲突的地点,以及相对安全的藏身处。
“这里,崇文门外的‘悦来客栈’,老板是我旧部,可靠。九月初八那天,你们就住那儿,二楼临街的房间,能看到皇城方向。”赵无咎指着一处,“若看见皇城起火,或听见喊杀声,就是动手了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别出客栈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青崖问。
“我要进宫。”赵无咎说,“曹公公虽然被软禁,但司礼监里有条密道,只有我知道。我要去把他救出来——有他在,才能名正言顺调动亲军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无咎笑了笑,“东厂百户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正说着,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!很急,不止一人!
三人立刻警觉。陈青崖吹熄火堆,赵无咎摸到窗边往外看——
是慧明大师,正踉跄着跑回来,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,举着刀紧追不舍!
“被跟踪了!”赵无咎低喝。
慧明跑到庙门口,猛地转身,从袖中甩出两枚铁菩提!黑衣人躲闪不及,中枪倒地。但更多黑衣人从林子里钻出来,至少十几个!
“从后窗走!”赵无咎推开后窗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先跳出去,赵无咎紧随。慧明大师守在门口,双掌齐出,震飞两个黑衣人,但自己也中了一刀,鲜血染红僧袍。
“大师!”赵无咎回头喊。
“走!”慧明厉喝,反手关上庙门,用身体抵住。
黑衣人们撞门,门板摇摇欲坠。
赵无咎咬牙,拉着陈青崖和潘金莲往密林深处跑。身后传来打斗声、惨叫声,然后是“轰”的一声——庙门被撞开了。
但他们已经钻进林子,借着树木掩护,消失在山林里。
跑出二里地,三人才停下喘气。回头看,山神庙方向浓烟滚滚——被放火烧了。
慧明大师……凶多吉少。
赵无咎一拳砸在树上,树干震颤:“冯保……你够狠。”
陈青崖扶住他:“现在怎么办?”
赵无咎深吸一口气,眼中杀意凛然:“提前进京。九月初八……就在明天了。”
明天。
决定生死的一天。
三人互看一眼,再不犹豫,往山下疾行。
身后,西山晨雾未散,像一张巨大的、灰色的网。
而网中的猎物和猎人,都已就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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