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京城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跟着赵无咎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混进了崇文门。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,草草查验了赵无咎伪造的路引——是一对老夫妇,送儿子进京赶考病死在客栈,来收尸的。兵丁见三人衣衫褴褛,面有悲色,懒得细查,挥挥手放行。
进了城,天还没亮。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石板路上回荡,空洞而悠长。赵无咎熟门熟路,领着两人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悦来客栈。
客栈还没开门。赵无咎有节奏地叩门三长两短,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张睡眼惺忪的脸——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看见赵无咎,眼睛立刻睁大。
“赵爷!”汉子压低声音,忙开门让三人进去。
客栈大堂里点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汉子关好门,引他们到后院厢房。“按您的吩咐,二楼甲字房空着,临街,视野好。”他说着看了眼陈青崖和潘金莲,“这两位……”
“自己人。”赵无咎说,“老七,外面情况怎么样?”
汉子老七是赵无咎在东厂时的旧部,因伤退役后开了这间客栈,实则是东厂在城里的一个暗桩。“昨儿夜里,京营调动频繁。我亲眼看见三大营各出了五百人,往皇城方向去了。九门提督也换了防,新来的都是生面孔,应该是冯保的人。”
赵无咎点头:“意料之中。杨公那边呢?”
“杨府从昨晚开始,陆续有人进出,都是穿便服的,但看步态气度,像是言官、御史。”老七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锦衣卫指挥使张鲸,今早天没亮就进宫了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张鲸是冯保的心腹,他提前进宫,肯定有动作。
“曹公公那边有消息吗?”赵无咎问。
老七摇头:“司礼监守得像铁桶,咱们的人进不去。但今早有个小太监从角门出来,偷偷塞给我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蜡丸。
赵无咎捏碎蜡丸,里面是张小纸条,只有一行娟秀小字:
“万事俱备,只待东风。酉时三刻,东华门。”
是容娘子的字迹!
赵无咎眼中闪过喜色:“曹公公有安排。酉时三刻,东华门会有接应。”他看向陈青崖和潘金莲,“你们就住这儿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别出去。老七会照应你们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青崖问。
“我要去司礼监。”赵无咎说,“密道入口在御马监后头的枯井里,只有我知道怎么走。必须赶在冯保动手前,把曹公公救出来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潘金莲急道,“冯保肯定在司礼监布了重兵。”
“越是危险,越要去。”赵无咎笑了笑,“曹公公是棋眼,他在,冯保就师出无名;他不在,冯保就可以编造任何罪名。”他拍了拍陈青崖的肩,“陈书吏,如果我回不来,你们……就去江南吧。好好活着,替我们这些死在权争里的人,多看看山水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青崖叫住他,从怀中掏出那个玉盒,倒出最后一粒“九转还魂丹”,“这个你带着。”
赵无咎接过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
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晨雾里。
老七带陈青崖和潘金莲上二楼甲字房。房间不大,但窗户正对皇城方向,能清楚看见东华门和午门。老七备了干粮、水,还有两套粗布衣裳:“万一有变,换上这个,混在百姓里逃。”
“老七哥,”潘金莲问,“今天……会死很多人吗?”
老七沉默片刻:“不知道。但冯保若真动手,就是一场血洗。杨公他们联名上奏,等于公开宣战。冯保要么束手就擒,要么……鱼死网破。”
他退出去,关上门。
房间里只剩两人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渐渐照亮屋子。陈青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街道开始有人走动,贩夫走卒,一如往常。但细看就能发现,巡逻的兵丁比平时多,而且都佩着刀,神情严肃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轻声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陈青崖回头看她。她坐在床边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脸色苍白。这个曾在大宅深院里周旋,在逃亡路上坚韧的女子,此刻终于露出了脆弱。
“我也怕。”陈青崖实话实说,“怕怕也得面对。”
他走到她身边坐下,犹豫了下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们会活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就去江南。你开绣坊,我写书。春天看桃花,夏天采莲,秋天赏月,冬天……冬天围炉煮茶。”
潘金莲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:“你说的……真好。”
“不是说说而已。”陈青崖认真道,“是真的。”
两人就这样坐着,手握着手,看着窗外天色越来越亮。
辰时(早7点),街上忽然喧哗起来。陈青崖从窗缝看出去,只见一队队锦衣卫骑马疾驰而过,往皇城方向去。百姓们纷纷避让,交头接耳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
“听说有大臣要谋反……”
谣言开始流传。
巳时(上午9点),皇城方向传来钟声——不是报时的钟,是急促的警钟!接着是鼓声,沉闷如雷。街上行人纷纷驻足,面露惊恐。
“要出大事了……”有人喃喃。
老七敲门进来,神色凝重:“杨公他们进宫了。一共七十三位大臣,捧着联名奏章,从午门进的宫。”
“冯保呢?”陈青崖问。
“也在宫里。据说在司礼监‘养病’,但谁都知道,他在等。”老七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京营三大营已经集结完毕,就在皇城外三里处待命。一旦宫里传出信号,立刻就会……”
“攻城?”潘金莲声音发颤。
“清君侧。”老七苦笑,“冯保肯定会用这个名头。”
午时(中午12点),皇城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!虽然隔着几条街,但能清楚听见兵刃碰撞、人的嘶吼。街上乱成一团,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。
陈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开始了?
喊杀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,渐渐平息。然后是一片死寂,静得可怕。
未时(下午1点),老七又来了,脸色更难看:“打探到消息……杨公他们被锦衣卫围在文华殿,冯保调了火铳队,说要‘诛杀逆党’。”
“皇上呢?太后呢?”
“皇上和太后在乾清宫,被冯保的亲信太监‘保护’起来了。”老七咬牙,“冯保这是要硬来,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,先杀了杨公他们,造成既成事实。”
陈青崖握紧拳头。如果杨涟他们被杀,证据就没了用,冯保可以编造任何罪名,把政变说成“平定叛乱”。到时候,曹吉祥、赵无咎,还有他们这些知情人,都会死。
“赵百户有消息吗?”潘金莲问。
老七摇头。
申时(下午3点),天色忽然暗下来。乌云蔽日,狂风大作,眼看要下雨。街上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兵丁在巡逻。皇城方向又传来鼓声,这次更急,像催命符。
陈青崖在房间里踱步。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可能:赵无咎成功了吗?曹吉祥救出来了吗?杨涟他们能撑多久?如果冯保得逞,他们该怎么逃?
正想着,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!不是暗号,是蛮横的砸门。
“开门!锦衣卫查案!”外面有人吼。
老七脸色一变:“你们从后窗走,快!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来不及收拾,推开后窗,下面是个小院,堆着杂物。两人跳下去,刚落地,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,还有老七的怒喝:“你们干什么!”
“搜!有逆党藏匿!”
脚步声往楼上来。
陈青崖拉着潘金莲躲到柴堆后。透过缝隙,看见几个锦衣卫冲进他们刚才的房间,很快又出来:“没人!”
“搜后院!”
两人心跳如鼓。后院里无处可藏,一旦被发现……
就在这时,院墙外忽然扔进个东西,“噗”地冒起浓烟!是烟雾弹!
“什么人!”锦衣卫们惊呼。
烟雾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。陈青崖感觉有人抓住他的胳膊,低声道:“跟我来!”
是赵无咎的声音!
三人趁着烟雾,从后门溜出去,钻进小巷。赵无咎浑身是血,左臂的伤又裂开了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曹公公救出来了?”陈青崖边跑边问。
“救出来了,在安全地方。”赵无咎喘着气,“但冯保狗急跳墙,已经下令强攻文华殿。杨公他们……恐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去东华门。”赵无咎说,“曹公公联络了御马监刘公公,三千腾骧四卫正在集结。酉时三刻,强攻东华门,接应杨公他们出来。”
酉时三刻,就是下午5点45分。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三人穿街过巷,尽量避开主路。街上已经戒严,不时有马队驰过。偶尔能看见百姓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,又赶紧关上。
申时三刻(下午4点),他们到了东华门附近的一座废弃宅院。这里离东华门只有百步,能清楚看见城门情况——城门紧闭,城楼上站满了兵丁,张弓搭箭。
宅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,都是便装,但个个精悍,是曹吉祥和刘守有安排的死士。容娘子也在,她换了身劲装,头发束起,像个英气勃勃的少年。
“赵百户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容娘子迎上来,“曹公公和刘公公在西华门那边策应,这边由我指挥。”
她看了眼陈青崖和潘金莲:“二位……真要参与?”
“要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容娘子不再多言,开始布置:“酉时三刻,刘公公会在西华门佯攻,吸引守军注意。我们趁乱强攻东华门,打开城门,放腾骧四卫入宫。然后分两路:一路去文华殿救杨公他们,一路去乾清宫护驾。”
计划简单,但风险极大。
“有多少把握?”赵无咎问。
容娘子沉默片刻:“三成。”
三成。九死一生。
但没人退缩。
酉时初(下午5点),天色更暗了。乌云压顶,雷声隐隐。空气闷得像要炸开。
容娘子给每人发了武器——短刀、匕首、还有个小圆盾。陈青崖和潘金莲也分到了,虽然用不惯,但总比空手强。
“记住,”容娘子沉声道,“我们的目标是开门,不是杀敌。能避则避,能绕则绕。城门一开,就发信号。”
她拿出个烟花筒——是特制的,能蹿三丈高,炸出红色烟花。
酉时二刻(5点30分),远处西华门方向传来喊杀声!佯攻开始了!
东华门城楼上的守军一阵骚动,分了一部分人往西边去。
“准备。”容娘子低喝。
所有人握紧武器,屏住呼吸。
酉时三刻整,容娘子一声令下:“冲!”
十几人如离弦之箭,冲向城门!
守军立刻发现,箭如雨下!有人中箭倒地,但其他人速度不减。赵无咎冲在最前,手中短刀翻飞,格开箭矢。陈青崖护着潘金莲,举着圆盾,勉强抵挡。
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……三十步……十步!
城门洞里冲出十几个守军,举刀迎战!双方混战在一起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陈青崖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,只能凭着本能挥刀,好几次差点被砍中,都是赵无咎或容娘子及时解围。
潘金莲也没闲着,她身形灵活,专攻下盘,竟然刺倒了两个敌人。
但守军越来越多,他们渐渐被围。
“开城门!”赵无咎嘶吼,一刀劈开面前敌人,冲向门闩。
门闩是碗口粗的榆木,用铁扣扣死。赵无咎连砍数刀,只留下浅痕。容娘子也冲过来,两人合力猛砍。
守军见状,攻势更猛。陈青崖肩头中了一刀,鲜血直流。潘金莲扶着他,脸色煞白。
就在此时,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!是腾骧四卫到了!
“快啊!”容娘子急喊。
赵无咎眼中闪过决绝,忽然把刀插进门缝,用力一撬!“咔嚓”一声,铁扣崩开!他和容娘子奋力抬起门闩——
“轰!”
城门开了!
城外火光冲天,三千铁甲如潮水般涌来!
容娘子点燃烟花筒。“咻——砰!”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朵血染的花。
“成了!”赵无咎大笑,但笑声戛然而止——一支冷箭射中他后背,透胸而出。
“赵百户!”陈青崖扑过去。
赵无咎倒在他怀里,嘴里涌出血沫,却还在笑:“开……开了……好……”
“撑住!我带你去找大夫!”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赵无咎抓住他的手,“陈书吏……答应我……活着去江南……替我……看看山水……”
手松开了。
眼睛还睁着,望着夜空,像在寻找那颗红色的烟花。
陈青崖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,眼泪夺眶而出。
容娘子拉起他:“走!去文华殿!”
腾骧四卫已经冲进皇城,与守军展开混战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,人间地狱。
陈青崖抹了把脸,拉起潘金莲:“走!”
三人随着人流往文华殿方向冲。沿途尽是尸体,有兵丁的,有太监的,也有大臣的——那些穿着官袍的尸体,很多是今天早上还活生生的言官御史。
文华殿前,战斗最惨烈。杨涟等大臣被围在殿内,锦衣卫正在强攻。腾骧四卫赶到,内外夹击,锦衣卫阵脚大乱。
陈青崖看见杨涟——那位左都御史,须发皆白,却手持长剑,站在殿门口,与锦衣卫搏杀。他身上已经多处受伤,但依然挺立。
“杨公!援军到了!”容娘子大喊。
杨涟看见他们,精神一振:“曹公公呢?”
“在西华门策应!”容娘子边杀边答,“请杨公速随我等突围!”
“不!”杨涟斩钉截铁,“老夫要面圣!要亲眼看见冯保伏法!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——是司礼监方向!
“冯保要跑!”有人喊。
果然,一队锦衣卫护着一顶小轿,正从司礼监后门冲出,往北安门方向逃窜!
“追!”杨涟厉喝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那队人马速度极快,转眼就消失在宫巷深处。
就在众人绝望时,北安门方向忽然传来巨响——是火炮声!
接着是震天的欢呼:“冯保被擒了!冯保被擒了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只见一队腾骧四卫押着几个人过来,为首的正是冯保!他穿着太监常服,披头散发,脸色灰败,被两个军士拖着走。
押送的是个年轻将领,甲胄鲜明,向杨涟行礼:“末将御马监参将李如松,奉刘公公之命,擒拿逆阉冯保!”
原来刘守有早有安排,在北安门设伏,冯保自投罗网。
杨涟仰天大笑,笑中带泪:“天佑大明!天佑大明啊!”
冯保被押到杨涟面前,抬头看着他,眼神怨毒:“杨涟,你……你别得意太早。咱家虽败,但朝中党羽无数,他们……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吧。”杨涟冷冷道,“老夫既敢上书,就不怕死。”他转身对李如松说,“李将军,请将冯保押入诏狱,严加看管。老夫这就去面圣,请旨彻查冯党!”
“是!”
大局已定。
陈青崖看着这一幕,恍如隔世。从清河县衙那个小书吏,到如今站在皇宫里见证阉党覆灭,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。
潘金莲拉他的手,他才回过神。
“结束了?”她轻声问,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结束了。”陈青崖说。
容娘子走过来,脸上有血,但眼睛明亮:“二位,曹公公有请。”
他们跟着容娘子,来到一处偏殿。曹吉祥坐在椅上,虽然憔悴,但气度依旧。刘守有站在他身边,是个精悍的中年太监。
“陈书吏,潘姑娘,”曹吉祥微笑,“辛苦了。”
陈青崖躬身:“不敢。全赖曹公公主持,杨公等忠臣死谏,将士用命。”
曹吉祥摆摆手:“没有你父亲留下的证据,没有你们冒死送信,没有赵百户拼死开门,这一仗,赢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神色黯然,“赵百户……”
“他死了。”陈青崖低声说,“开城门时,中箭身亡。”
曹吉祥闭目良久,长叹一声:“东厂……欠他一条命。”他睁开眼,“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想去江南。”陈青崖说。
曹吉祥点头:“也好。京城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个锦囊,“这里有些银两,还有一份通关文书,可保你们一路平安。”他看向潘金莲,“潘姑娘,你爹娘的仇,今日算是报了。潘守业若在天有灵,当可瞑目。”
潘金莲泪流满面,跪下磕头:“谢曹公公。”
曹吉祥扶起她:“去吧。趁城门未关,速速离京。”
两人拜别曹吉祥、容娘子,出了皇宫。街上还在戒严,但已经没了喊杀声。腾骧四卫在清理战场,拾掇尸体。有些百姓偷偷开门张望,脸上有惊恐,也有好奇。
他们回到悦来客栈。老七还活着,胳膊受了伤,但无大碍。听说赵无咎死了,这个汉子红了眼眶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备了马、干粮。
“现在就走?”老七问。
“现在就走。”陈青崖说。
天已黑透,但月亮出来了,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。两人骑马出崇文门时,守门的兵丁查验了曹吉祥给的文书,立刻放行。
出了城,回头望,京城灯火辉煌,像座巨大的黄金牢笼。
而他们,终于逃出来了。
“去哪里?”潘金莲问。
“先回清河。”陈青崖说,“给我爹上坟,告诉他……仇报了。”
然后,去江南。
扬州,二十四桥,瘦西湖。
开绣坊,写书。
春天看桃花,夏天采莲,秋天赏月,冬天围炉煮茶。
陈青崖握紧潘金莲的手,策马向南。
身后,京城渐远。
而前方,长路漫漫,但至少,是自由的路。
月光如水,照着一双远去的背影。
和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,又重归平静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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