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崖回到小院时,天已黑透。
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静坐。桌上的调令、袖中的令牌、床下的账本,像三块巨石压在心头。赵无咎的突然离开与背叛,夏提刑的赤裸威胁,徐州之行看似是条生路,实则是死路——远离清河,无人庇护,途中“意外”身亡简直易如反掌。
但若留下,夏提刑必定会下手。
进退皆死局。
窗外的更声响起:戌时一刻。
陈青崖忽然站起身。他走到墙边,用手指摸索着砖缝——第三排第七块砖,有松动。这是穿越后他设置的第二个暗格,从未启用。
砖块被取出,里面是个油布包。打开,是一套粗布衣裳、几块碎银、一盒易容用的锅灰和胶泥,还有一本薄册子——《明代漕运路线及关隘详解》。
这是他三个月来暗中准备的“后路”,本是为最坏情况做的逃亡准备。但现在看来,逃亡也逃不出夏提刑的掌控。
除非……死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既然活路被堵死,何不假死脱身?西门庆能用替身假死,他为何不能?只有“死”了,才能跳出明面的棋局,转入暗处继续调查。
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,更需要——帮手。
陈青崖将砖块复位,换上一身深灰色短打,揣上匕首和那盒易容材料,悄无声息地翻出后院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:应伯爵。
这个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情报贩子,是眼下唯一可能提供帮助、又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人。关键在于,他需要看到足够的利益。
应伯爵住在城东的棋盘街,那里是清河县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陈青崖避开主街,穿小巷而行,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走到街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前方就是应伯爵的宅子——一座不起眼的小院,但院墙很高,门是厚重的榆木,门环是铜铸的貔貅。
陈青崖没有直接敲门。他绕到宅子后巷,那里有棵老槐树,枝桠伸进院内。他攀上树,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,落在后院。
脚刚沾地,一把刀就架在了脖子上。
“陈先生,走正门不好吗?”应伯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笑意,“翻墙而入,可不是君子所为。”
“事急从权。”陈青崖不动,“应兄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刀撤开了。陈青崖转身,看见应伯爵穿着寝衣,外披一件锦袍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。灯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跟我来。”应伯爵引他进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,但书架占了三面墙,上面堆满了卷宗、账册、信札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霉味的混合气息。应伯爵点亮桌上的油灯,示意陈青崖坐下。
“陈先生深夜造访,是为调令之事?”应伯爵开门见山。
“应兄消息灵通。”
“清河县没有秘密。”应伯爵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夏提刑要你去徐州,明摆着是要灭口。赵无咎前脚走,你后脚就被调离,这手法……太糙了。”
“赵无咎真的回京了?”
“今早走的,两匹马,四个随从,走的是官道。”应伯爵啜了口茶,“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应伯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。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,没有署名。陈青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:
“令牌是真,合作是真,迫不得已离。夏已疑,勿信。若需助,照应。阅后即焚。——赵”
陈青崖的心跳加快了。
赵无咎没有背叛,他是被迫离开,而且留下了后手。这块令牌,或许还有用。
“你信他?”应伯爵问。
“现在只能信。”陈青崖将纸条凑到灯焰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应兄,我想假死脱身。”
应伯爵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假死?陈先生,这可不是儿戏。你要知道,一旦‘死’了,你就再也不能用陈青崖这个身份,不能见光,不能公开查案。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陈青崖盯着他,“西门庆的案子,牵扯的不只是贪腐,还有几十条孩子的命。那些被活取骨头炼丹的孩子……应兄,你也有儿女吧?”
应伯爵的手微微一颤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账本上记着:嘉靖十四年腊月,应伯爵收银二百两,条件是‘不再追查幼女失踪案’。”陈青崖缓缓道,“那个失踪的六岁女孩,叫应小莲,是你的侄女,对吧?”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应伯爵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。他放下茶杯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:“你……看过西门庆的暗账?”
“潘金莲给我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应兄,我知道你这些年游走各方,贩卖情报,是为了攒够钱、攒够人脉,找到小莲的下落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她可能已经不在了?或者……就在云光寺地下?”
“闭嘴!”应伯爵猛地站起,胸膛剧烈起伏。
陈青崖也站起来,与他平视:“应兄,帮我这一次。假死之后,我会潜入云光寺,查清丙字库里的秘密。若小莲还活着,我带她出来;若她已经……我会让她入土为安,让凶手付出代价。”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灯花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良久,应伯爵缓缓坐下,声音沙哑:“你要我怎么帮?”
“三日后,我会上漕船。夏提刑一定会在途中下手,最可能的地点,是这段——”陈青崖从怀中取出漕运图,指着一个位置,“黑石滩。这里水流湍急,暗礁多,翻船‘意外’合情合理。”
“你要我在哪里救你?”
“不,我要你在那里‘杀’我。”陈青崖说,“夏提刑的人动手时,你带人伪装成水匪,劫船杀人。混乱中,我一刀‘毙命’,坠入江中。你需要带回一件我的随身物品作证,比如……这把匕首。”
他将赵无咎给的匕首放在桌上。
应伯爵拿起匕首,拔出半截,寒光映着他的眼睛:“然后呢?你坠江后如何活?”
“我水性很好。”陈青崖说,“黑石滩下游三里,有个回水湾,水流平缓。你在那里准备一条小船,接应我。之后,送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至少隐匿半个月。”
“安全的地方……”应伯爵沉吟,“我有一个庄子,在城外三十里的青牛山,早年置下的产业,连夏提刑都不知道。你可以在那里落脚。”
“多谢。”陈青崖拱手,“事成之后,我会给你一份名单——所有参与孩童贩卖的人。”
应伯爵盯着他:“陈青崖,你究竟是什么人?一个刑房书吏,不该有这样的胆识和谋略。”
陈青崖笑了笑:“应兄,这世上有的人为财活,有的人为权活,有的人……只为求一个公道活。我是第三种。”
“公道?”应伯爵嗤笑,“这世道还有公道?”
“没有,所以才需要有人去争。”陈青崖说,“应兄,你帮不帮?”
应伯爵将匕首插回鞘中,收入袖中:“帮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若找到小莲,无论生死,都要第一个告诉我。”应伯爵的眼中有血丝,“若她还活着,我要亲手带她回家;若她死了……我要那些人的命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离开应伯爵宅子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陈青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棺材铺。
铺子早已打烊,但后院还亮着灯。陈青崖敲了敲门,三长两短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——是棺材铺老板老余,也是他在清河县发展的第一个线人。
“陈先生?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进去说。”
老余将他让进后院。院子里堆着木料,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清香。堂屋里,一口半成品的棺材摆在正中,油灯下,老余的儿子正在打磨棺板。
“阿贵,你先去睡。”老余支开儿子,关上门,“陈先生,有事?”
“老余,我要订一口棺材。”陈青崖说,“三天后要,尺寸按我的身材来,但棺内要做夹层,能藏人。”
老余的手一抖:“陈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陈青崖取出一锭银子,十两,“这是定金。棺材要停在城隍庙后院的义庄,钥匙你留着。三天后的子时,会有人来取棺。你什么都不要问,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老余看着银子,又看看陈青崖,最终咬了咬牙:“成。我年轻时欠您父亲一条命,如今还给您。”
陈青崖的父亲?他穿越附身的这个陈青崖,父亲是个穷秀才,早逝。看来老余误将他当成了故人之子,但这误会正好。
“多谢。”陈青崖又交代了细节,这才离开。
走在回程的路上,夜风更冷了。陈青崖裹紧衣裳,脑中飞速推演计划:假死、隐匿、潜入云光寺……每一步都险象环生。但他没有退路。
快到家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巷口的阴影里,站着两个人。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站姿、那轮廓,陈青崖一眼就认出——是昨夜在荷花巷出现的那两个“军中精锐”。
夏提刑的人,已经在监视他了。
陈青崖面不改色,继续往前走。经过那两人时,其中一个忽然开口:“陈监理,这么晚还在外面?”
“睡不着,走走。”陈青崖淡淡道。
“夜里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那人说,“三日后就要远行,陈监理还是保重身体为好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陈青崖推开自家院门,进去,闩上门闩。背靠着门板,他能听见外面那两人低语几句,然后脚步声远去——不是离开,是换了个位置继续监视。
他走进堂屋,点亮油灯。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没有署名,但字迹娟秀,是潘金莲的。
“陈大人:见字如面。夏提刑今日来府,与吴月娘密谈一个时辰。妾偷听得只言片语,提及‘徐州’‘沉江’等字。大人务必小心。另,李瓶儿临终前所留虎头鞋,妾已查出针法来源——乃扬州‘崔氏绣坊’独门技法,该绣坊专为宫中供奉。鞋内符号,妾请教过懂密文之人,译为:‘双生,留一,甲三。’或与西门庆兄弟有关。妾一切安好,勿念。金莲顿首。”
双生,留一,甲三。
陈青崖想起老孙头刻的“庆没死”,还有西门庆可能存在的双胞胎兄弟。如果西门庆真有个兄弟,那兄弟会不会就是“留一”的那个?而“甲三”,是不是丙字库的甲三号仓?
线索越来越清晰,但也越来越危险。
他将信纸烧掉,灰烬撒入水盆。然后开始收拾行装——明面上要带往徐州的行李:几件换洗衣裳、洗漱用具、几本书、一些碎银。暗地里,他将易容材料、漕运图、还有那本《明代漕运路线及关隘详解》用油布包好,藏在腰带夹层中。
收拾妥当,已是子时。
陈青崖吹灭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窗外月光如霜,透过窗纸洒在地上。他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三天。还有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,不能让夏提刑起疑。但同时,他还要完成假死计划的所有准备:与应伯爵确认细节、检查棺材夹层、熟悉黑石滩地形……
最难的,是要演好一个“即将赴死却浑然不知”的人。
陈青崖闭上眼,开始在心中模拟每一个场景、每一句对话、每一个表情。这是他在警校学到的:当你必须伪装时,先在自己心里把戏演一百遍,直到它变成“真实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陈青崖起身,用冷水洗了把脸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:三十岁出头,面容清瘦,眼神疲惫,但深处有一簇火在烧。
他整理好官服,戴好乌纱帽,推门而出。
晨雾未散,清河县还在沉睡。那两个监视的人还在巷口,靠在墙上假寐。听见开门声,他们立刻站直。
“陈监理早。”
“早。”陈青崖点点头,走向县衙。
今天他要去河工处交接公务,做出认真准备远行的样子。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走到县衙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的清河县城。青瓦白墙,炊烟袅袅,运河如带。
这座看似平静的县城,地下埋着太多血腥的秘密。
而他,即将用“死亡”去揭开它们。
陈青崖转身,跨进县衙大门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也是他作为“陈青崖”活着的倒数第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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