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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黑石滩的假死

作者:云逸轩朗 当前章节:472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2:29

天还未亮透,漕运码头已是一片喧嚣。

十二艘漕船首尾相连,停在岸边,桅杆如林。脚夫们扛着麻袋,喊着号子,在跳板上来回穿梭。晨雾混着河水的腥气,弥漫在空气里。

陈青崖站在码头石阶上,身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袱。他穿着河工监理的青色官服,头戴乌纱,腰悬令牌,看起来与往日无异。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——这是他刻意为之,用少量铅粉修饰了脸颊。

“陈监理,早啊。”

夏提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青崖转身,看见他一身绯色官袍,笑容满面地走来,身后跟着两个衙役,其中一个正是那晚在荷花巷监视的汉子。

“夏大人。”陈青崖拱手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夏提刑拍拍他的肩,“陈监理此去徐州,责任重大。府衙那边已经打点好了,你到了之后,找漕运司的李主事,他会安排一切。”

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

夏提刑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黑石滩那段水路不好走,我已嘱咐船老大,到时让你在舱内休息,不必上甲板。万一……有什么风浪,也安全些。”

这话里的威胁,赤裸得令人发笑。

陈青崖面不改色:“下官明白,一定小心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夏提刑满意地点头,朝身后招手,“张彪,你送陈监理上船。这一路上,好生照应。”

那个叫张彪的汉子应声上前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:“陈监理,请。”

陈青崖提起行李,跟着张彪走上跳板。这是一艘中型漕船,长十丈,宽两丈,吃水颇深。船上已经装了货,麻袋堆得像小山,用油布盖着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
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,见官差上船,忙不迭行礼。张彪摆摆手:“老吴,这位是陈监理,去徐州公干。夏大人吩咐了,要好生伺候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船老大连声应着,引陈青崖到前舱,“大人,这是您的舱房。简陋了些,但还算干净。”

舱房确实简陋:一张木板床,一张小桌,一个木凳。墙上挂着幅泛黄的运河图,窗子很小,勉强能看见外面。

陈青崖放下行李,坐在床上。床板很硬,被褥有股霉味。

“陈监理先歇着,辰时准时开船。”张彪站在门口,没有离开的意思,“这一路上,我就住您隔壁。有事随时吩咐。”

“有劳。”

张彪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陈青崖听见他在门外跟船老大低语:“……盯紧了……黑石滩……手脚干净……”

他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码头上,夏提刑还没走,正跟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说话。那人背对着这边,看不清脸,但身形有些熟悉——好像是云光寺的慧明住持。

慧明也来了。看来这场“送行”,各方都很重视。

辰时整,号角响起。

船身微微一震,跳板收起,漕船缓缓离岸。十二艘船依次起航,在水面拉出一道长长的波纹。

陈青崖坐在舱内,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,规律而沉闷。他取出漕运图,再次确认路线:从清河县出发,沿运河南下,一百二十里后到黑石滩,再过三十里是第一个巡检司。夏提刑如果要动手,黑石滩是最佳地点——那里水流急,暗礁多,翻船“意外”合情合理,而且距离巡检司有段距离,等救援赶到,人早就没了。

问题是,张彪会怎么下手?投毒?刺杀?还是制造“落水”?

陈青崖检查了舱内:床下、桌底、墙角,都没有异常。他取出银针,试了试茶水——无毒。看来张彪不打算在舱内动手。

他躺到床上,闭目养神。假死计划的关键,在于时机。应伯爵的人会在黑石滩伪装水匪劫船,制造混乱。他要在混战中“中刀坠江”,而那一刀必须看起来致命,又不能真的伤及要害。

这需要精准的配合,更需要演技。

船行了一个时辰,河面渐渐开阔。两岸的田野变成了丘陵,树木茂密。陈青崖起身,推开舱门。

张彪就坐在门外甲板上,正在磨刀。见他出来,咧嘴一笑:“陈监理,外面风大,还是进舱吧。”

“闷得慌,透透气。”陈青崖走到船头,看着前方的水道。

秋日的运河,水色浑浊,打着旋儿往前流。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,叫声凄厉。

“陈监理在清河多久了?”张彪忽然问。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哦,那不长。”张彪继续磨刀,“我在这儿二十年了。这运河上,每年都要死几个人。有失足落水的,有被水匪劫杀的,还有……自己跳下去的。”

“自己跳?”

“是啊。”张彪抬起头,眼神阴冷,“有些人,活着太累,还不如死了痛快。陈监理,你说是不是?”

“也许吧。”陈青崖转身往回走,“我有些乏了,回去歇着。”

“大人好好休息。”张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到了黑石滩,我叫您。”

陈青崖回到舱内,关上门。他从行李中取出那盒易容材料,开始做准备——先在胸口贴上一层薄薄的熟牛皮,外面再垫一层棉布。这样挨一刀,看起来流血很多,但不会伤及皮肉。

接着,他将一小袋猪血藏在袖中,袋口用蜡封着,用时咬破即可。

最后,他检查了腰带夹层里的东西:易容胶、锅灰、碎银、还有一把短小的匕首——这是备用的,万一应伯爵的人没及时赶到,他得靠自己脱身。

一切准备妥当,他躺回床上,等待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船桨声、水浪声、偶尔传来的号子声,交织成单调的背景。陈青崖闭着眼,在脑中反复演练待会儿的动作:中刀、惨叫、捂伤口、坠江、水下脱衣、顺流而下……

不能出错。一步错,就是真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船速忽然慢了下来。

舱门被敲响:“陈监理,黑石滩到了。”
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张彪站在外面,手里提着刀,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。

“外面风浪大,大人还是进舱吧。”张彪说,但眼神里写着相反的意思。

“既然到了,我想看看。”陈青崖走出舱门。

眼前的景象确实险恶:河道在这里突然收窄,两岸是黑色的岩壁,怪石嶙峋。水流湍急,打着白色的浪花。船身开始剧烈摇晃,船老大在舵位大喊:“稳住!稳住!”

张彪凑到陈青崖身边,压低声音:“陈监理,对不住了。夏大人说,留你不得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手中的刀猛地刺来!

陈青崖早有准备,侧身一躲,刀尖擦着肋下划过,划破了官服。他踉跄后退,大叫:“你干什么?!”

“送你上路!”张彪猱身而上,又是一刀。

陈青崖边躲边退,退到船舷边。他瞥了一眼水面——下游方向,芦苇荡里,隐约有几条小船正快速驶来。

应伯爵的人来了。

“张彪,夏提刑给你多少银子买我的命?”陈青崖稳住身形,问道。

“五百两。”张彪狞笑,“够我逍遥三年了。”

“我给你一千两,放我走。”

张彪愣了一下,但随即摇头:“陈监理,这不是钱的事。你知道的太多,必须死。”

这时,那几条小船已经靠近。船上跳下七八个蒙面汉子,手持钢刀,直扑漕船。

“水匪!有水匪!”船老大惊恐大叫。

场面顿时大乱。张彪脸色一变,顾不上陈青崖,转身迎战。那些“水匪”身手矫健,很快控制了甲板。船上的脚夫、水手纷纷跳水逃命。

陈青崖看准时机,咬破袖中的血袋,鲜血瞬间染红胸前。他惨叫一声,捂住“伤口”,踉跄后退。

一个蒙面汉子冲到他面前,举刀就砍。陈青崖看准刀路,用胸口熟牛皮的位置迎上去——

刀尖刺入,但被牛皮和棉布缓冲,只入肉半分。鲜血涌出(大部分是猪血)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
“啊——”陈青崖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体向后仰倒,翻过船舷,坠入江中。

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。

他屏住呼吸,任凭身体下沉。耳中是模糊的喊杀声、落水声。待下沉了三丈左右,他猛地蹬水,朝下游方向潜去。

胸口那点伤火辣辣地疼,但无大碍。他在水下脱去官服,只留贴身短打,又将乌纱帽和靴子扔掉。然后浮出水面,换气。

漕船已经远去,水面上漂着杂物、尸体。远处,“水匪”的小船正在撤离。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

陈青崖顺流而下,游了约莫一里,看到那个约定的回水湾。岸边有条小船,船上蹲着个人,正是应伯爵。

他奋力游过去,应伯爵伸手将他拉上船。

“怎么样?”应伯爵递过干布。

“成了。”陈青崖擦干脸,“张彪呢?”

“死了。”应伯爵淡淡道,“我的人补了一刀,尸首扔江里了。船老大和几个水手还活着,他们会作证:陈监理被水匪所杀,尸沉江底。”

陈青崖点头,看向自己胸口的伤。那一刀划破了皮,血已经凝固。应伯爵取出金疮药,给他敷上。

“接下来去哪?”陈青崖问。

“青牛山庄。”应伯爵撑起船桨,“你在那里养伤,避风头。等半个月,风声过了,我再安排你潜入云光寺。”

小船沿着支流,驶入一片茂密的芦苇荡。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一个隐蔽的小码头。码头上拴着一匹马,鞍具齐全。

“上马,跟我走。”

两人骑马穿过树林,翻过两座山,在天黑前赶到青牛山庄。

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小庄园,四周竹林环绕,只有一条小路进出,极为隐蔽。应伯爵引陈青崖进了一间厢房,里面已经备好了干净衣裳、食物和药品。

“这里很安全,除了我,没人知道。”应伯爵说,“你先养伤,三日后,我把云光寺的地形图送来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应伯爵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陈青崖,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门关上,屋内只剩下陈青崖一人。

他脱去湿衣,检查伤口。刀口不深,但需要缝合。他取出针线——这也是事先准备的,用酒消毒后,咬牙自己缝合。

疼痛让他冷汗直冒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从现在起,陈青崖“死”了。活着的,是一个没有名字、没有身份的影子。他要潜入云光寺,揭开丙字库的秘密,找到那些孩子,还有西门庆可能还活着的兄弟。

窗外,暮色四合。

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而凄厉。

陈青崖包扎好伤口,躺到床上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他不敢睡——一闭眼,就是那些被活取骨头的孩子的脸。

他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:如何易容改装?如何潜入寺庙?如何避开慧明和可能驻守的太监?

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
晨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陈青崖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神锐利,胸口缠着绷带,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鬼。

他取过易容材料,开始一点点改变自己的脸:加宽颧骨,垫高鼻梁,贴上假胡须,再抹上锅灰,让皮肤看起来粗糙黝黑。

半个时辰后,镜中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——一个三十多岁、面容沧桑、留着络腮胡的汉子。

陈青崖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

从现在起,他是陈影。一个影子,要在阳光下,撕开黑暗。

他推开窗,看向云光寺的方向。

那座寺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宁静祥和。

但陈青崖知道,那宁静之下,是累累白骨。

他关上窗,回到床上,闭目养神。

三天后,他要开始行动。

而这场假死,只是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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