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山庄的日子,缓慢得像山涧里的水。
陈青崖——现在该叫他陈影了——在这里住了七天。伤口已经结痂,易容后的脸也渐渐习惯,只是每天清晨对着铜镜时,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:镜中那个满脸风霜、胡须虬结的汉子,真的是自己吗?
应伯爵每隔两日来一次,带来外面的消息和补给。
“清河县已经发了讣告。”第七日黄昏,应伯爵坐在厢房的竹椅上,剥着花生,“‘河工处监理陈青崖,奉差徐州,途遇水匪,力战殉职。追授从九品承务郎,恤银五十两,由其族侄承领。’”
“族侄?”陈青崖皱眉。他这具身体的父母早亡,并无亲眷。
“我安排的。”应伯爵将花生壳扔进火盆,“一个远房侄子,拿了银子就回乡了,不会有人追查。”
“夏提刑那边呢?”
“他信了。”应伯爵冷笑,“还假惺惺去县尊那里请罪,说自己‘护卫不力’。不过……他暗中派人在黑石滩下游打捞了三天,没找到尸首,还是有些疑心。”
陈青崖心中一紧。
“放心,我放了件你的官服在二十里外的芦苇荡,泡得稀烂,上面还有血迹。”应伯爵说,“张彪的尸体也找到了,被鱼啃得面目全非。夏提刑现在认定你们都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青崖松了口气,“云光寺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慧明闭寺三日,说是为死难者超度。”应伯爵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,“这是你要的云光寺地形图,我找当年的工匠后人画的。”
图纸摊在桌上,墨线精细。云光寺依山而建,分前、中、后三进院落,外加东西跨院。后院标注着“禅房三间”,其中一间旁有个小小的记号:一个向下的箭头。
“这是密道入口?”陈青崖指着箭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应伯爵点头,“但工匠只参与地面建筑,地下部分由另一批人负责,图纸没有。”
“丙字库的入口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应伯爵指向后山,“庆留山南麓,有个废弃的炭窑。我打听过,三十年前那里出过事,塌方死了十几个人,从此封禁。但去年有人看见,夜里常有马车进出。”
炭窑。以烧炭为掩护,确实隐蔽。
陈青崖记下位置,又问:“寺里现在有多少僧人?”
“常驻的十二个,外加三个挂单的行脚僧。”应伯爵顿了顿,“但据我的人观察,夜里寺中活动的,不止这些人。尤其后院,常有黑衣人出入,身手不像普通人。”
“东厂?御马监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应伯爵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陈影,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再等三天。”陈青崖说,“伤口还没好透,翻山越岭怕撑不住。而且……我需要准备些东西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“夜行衣、飞爪、迷香、还有……”陈青崖看向他,“一把好刀。”
应伯爵笑了:“刀我有,明天带来。其他东西,两天内备齐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说。潘金莲托人递话,问你……是否安好。”
陈青崖一怔:“她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告诉她的。”应伯爵坦然,“这个女人不简单,手里还有筹码。她说如果你活着,她有件东西要交给你——是李瓶儿临终前给的,关于官哥儿死的真相。”
官哥儿。那个“坠井”的孩子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没说,只说必须亲手交给你。”应伯爵推开门,“你自己掂量。见她,有风险;不见,可能错过关键线索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陈青崖独自坐在屋里,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。潘金莲要见他,这是意料之外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这个女人的复杂程度,远超他最初的判断。她交出的账本已经价值连城,手里还藏着什么?
夜渐深,山风呼啸。
陈青崖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,但更让他难以入眠的,是那些在黑暗中浮现的画面:被活取骨头的孩童、云光寺地下的刑房、西门庆可能还活着的兄弟……
忽然,他听见一种声音。
很轻,像是老鼠在挠墙,但又规律得多——嗒、嗒、嗒,每隔三息响一次。
陈青崖悄然起身,赤脚走到墙边,将耳朵贴上去。
声音来自地下。
青牛山庄建于前朝,据说最早是个土匪山寨,后来被富商买下改建。这种老宅子,有密室、地道并不稀奇。但应伯爵从没提过,要么是他不知道,要么……是他故意隐瞒。
陈青崖取过油灯,蹲下身,仔细检查地面。青砖铺地,年久失修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他一块块敲击,当敲到床尾第三块砖时,声音发空。
下面是空的。
他找来匕首,撬开砖块。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洞口,黑漆漆的,有凉风透出。那“嗒嗒”声更清晰了,还夹杂着……人的呻吟?
陈青崖心一横,将油灯用绳子吊下去。灯光照亮了下方——是个石室,不大,堆着些箱笼。但角落里,似乎有个人影。
“谁在那里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呻吟声停了。片刻后,一个虚弱的女声传来: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陈青崖没有立刻下去。他先观察四周:洞口边缘光滑,有经常开启的痕迹;绳子固定在墙上的铁环,也是新近装上的。这说明,应伯爵知道这个密室,甚至可能经常使用。
但下面关着人,应伯爵却只字未提。
陈青崖将匕首咬在口中,双手撑住洞口边缘,缓缓降下。石室约莫一丈见方,高七尺,空气浑浊,有股霉味和……血腥味。
油灯的光照亮了角落。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子,衣衫褴褛,头发蓬乱,手脚被铁链锁在墙上。她抬起头,脸脏得看不清容貌,但眼睛很亮,像受惊的鹿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过路人。”陈青崖没有靠近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女子摇头,“我醒来就在这儿,已经……记不清多久了。”
陈青崖注意到,她手腕脚踝有深深勒痕,有些已经溃烂。这不是短期囚禁。
“谁把你关进来的?”
“一个男人……蒙着脸,说话声音很哑。”女子努力回忆,“他每天送一次饭,有时会问话……问我记不记得‘甲三号仓’的钥匙在哪。”
甲三号仓。丙字库的仓库编号。
陈青崖的心跳加快了: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钥匙。”女子哭了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他打了我,用烙铁……你看。”
她撩开破烂的衣袖,手臂上果然有烫伤的疤痕,形状像个“卍”字——佛家符号,但又不太一样。
陈青崖走近两步,仔细观察那疤痕。忽然,他瞳孔一缩。
那不是“卍”字,是两个字叠加:上面是“丙”,下面是“三”。丙三?还是……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小莲……”女子啜泣,“我叫应小莲。”
应小莲。应伯爵失踪六年的侄女。
陈青崖脑中轰然作响。应伯爵一直在找的侄女,原来就被关在他自己的山庄密室里?这不可能。除非……关她的人不是应伯爵,而是另有其人,利用了应伯爵不知道的密室。
“你伯父是应伯爵,对吗?”陈青崖问。
女子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希望:“你认识我伯父?求求你,告诉他我在这里!他一定会来救我的!”
“我会告诉他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你先告诉我,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?六年前发生了什么?”
应小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六年前……我六岁。那天是上元节,伯父带我去看灯。人太多了,我走散了……后来有个老婆婆说带我找伯父,给我吃糖……再醒来,就在一个黑屋子里。”
“那屋子什么样?”
“很大,有很多箱子……味道很怪,像药材,又像……血腥味。”应小莲颤抖着,“那里有很多孩子,我们都戴着脚镣。每天有人来挑,挑中的就被带走,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“带走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应小莲摇头,“但有一次,我偷听到看守说话,说……说‘骨头要新鲜’,‘炼丹不能等’……”
果然。陈青崖握紧了拳头。
“后来呢?你怎么到了这里?”
“三个月前,有人把我从那个黑屋子带出来,蒙上眼睛,坐了很久的马车,就到了这儿。”应小莲说,“那个蒙面男人每天问钥匙的事,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戴过一个长命锁,锁上有花纹……”
长命锁?陈青崖想起李瓶儿留下的虎头鞋,上面也有古怪符号。
“锁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我不记得了……太小了。”应小莲痛苦地抱头,“但那个男人说,锁上的花纹是地图,能找到‘甲三号仓’的备用钥匙。他说钥匙很重要,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……”
甲三号仓的备用钥匙。如果丙字库里真藏着私铜、钨矿、人骨,那钥匙确实至关重要。但这钥匙,为什么会和一个六岁女孩的长命锁有关?
陈青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:应小莲的父母,会不会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?长命锁是信物,是钥匙的线索?而应小莲被绑架,不是偶然,是有人要逼她父母交出钥匙?
“小莲,你父母是做什么的?”他问。
“我爹是木匠,娘是绣娘。”应小莲说,“他们在我四岁时就去世了,伯父说的。”
木匠,绣娘。陈青崖想起潘金莲信里说的“崔氏绣坊”。李瓶儿是绣坊主人的私生女,虎头鞋出自崔氏绣坊。而应小莲的母亲也是绣娘……会不会有关联?
“你娘叫什么?”
“崔秀娘。”
崔。有一个姓崔的。
陈青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根线头。李瓶儿生母姓崔,应小莲的母亲也姓崔,两人都是绣娘,都可能与崔氏绣坊有关。而崔氏绣坊专供宫廷,也就是说,她们可能都为宫里做事。
宫里的人需要丙字库的钥匙,所以从这些绣娘的后人身上找线索?
“小莲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陈青崖说,“我去找你伯父,很快回来救你。”
“不要走!”应小莲惊恐地抓住铁链,“那个男人说……说如果我把钥匙的事告诉别人,他就杀了我伯父!”
“你伯父很安全。”陈青崖安慰她,“而且,那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你伯父是谁。”
他爬上洞口,将砖块虚掩,然后快步走出厢房。
山庄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应伯爵住在东厢,此时房里还亮着灯。陈青崖敲门,里面传来应伯爵的声音:“进。”
推门而入,应伯爵正在看书,抬头见他神色不对,放下书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山庄的密室,你知道吗?”陈青崖直接问。
应伯爵脸色微变:“什么密室?”
“在我厢房床下,有个地道,通往一间石室。”陈青崖盯着他的眼睛,“里面关着一个人——你侄女应小莲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应伯爵手中的书掉在地上。他猛地站起,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小莲还活着,被关在你山庄密室里。”陈青崖重复,“她被囚禁了三个月,有人每天拷问她‘甲三号仓’钥匙的事。”
应伯爵的身体晃了晃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他的嘴唇颤抖着,眼中先是震惊,继而狂喜,最后是滔天的怒火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两人回到西厢,撬开砖块,下到石室。当应伯爵看到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时,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,瞬间泪流满面。
“小莲……”他颤声呼唤。
应小莲抬起头,先是茫然,然后瞪大了眼睛:“伯……伯父?”
铁链哗啦作响,她挣扎着想扑过来。应伯爵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,老泪纵横:“小莲,我的小莲……你还活着……伯父对不起你……”
陈青崖默默退到一边,用匕首撬锁。铁链很结实,但锁头老旧,几下就开了。
应伯爵脱下外袍裹住侄女,将她抱起。回到地面后,他立刻检查她的伤势,又喂她喝水。应小莲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陈影,”应伯爵抬头,眼中是骇人的杀意,“那个囚禁她的人,长什么样?”
“小莲说蒙着脸,声音很哑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能在你山庄来去自如,还知道这个密室,一定是内部的人。你想想,谁知道这山庄有密室?”
应伯爵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这庄子是我五年前从一个败家子手里买的,原来的主人姓刘,是个盐商。密室的事,卖房时没提,我是后来偶然发现的。知道的人……除了我,只有两个:管家老吴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“慧明。”应伯爵咬牙,“三年前,他来过一次,说想找处安静地方闭关。我带他参观庄子时,他指着你那间厢房说:‘此地气场特殊,地下或有暗室,宜镇不宜用。’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”
慧明。云光寺住持。
如果囚禁应小莲的是慧明,那一切都说得通了:他需要逼问钥匙下落,又不能让人发现,于是利用了这个连应伯爵都不常使用的密室。而且作为寺庙住持,他接触崔氏绣坊、知晓宫廷秘事的可能性极大。
“钥匙……”应小莲忽然虚弱地开口,“我想起来了……那个长命锁,我娘去世前给了我,但我弄丢了……锁上的花纹,我好像见过……”
“在哪儿见过?”陈青崖蹲下身,尽量放柔声音。
“在……在云光寺。”应小莲说,“我被关在那个黑屋子时,有一次被带出去……经过一个佛堂,供桌上有个香炉,炉底的花纹……和我的锁很像。”
云光寺的香炉。
陈青崖与应伯爵对视一眼。钥匙的线索,果然在寺庙里。
“小莲,你好好休息。”应伯爵抚着她的头发,“伯父在这儿,没人能再伤害你。”
他将应小莲抱到自己的房间,安顿好后,又回到西厢。
“陈影,”他神色凝重,“计划要提前了。慧明囚禁小莲,说明他已经察觉有人在查丙字库。我们必须在他转移证据之前动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晚。”应伯爵说,“我送你进云光寺。你找到那个香炉,确认钥匙线索。然后,我们里应外合,揭开丙字库的秘密。”
“太仓促了。”陈青崖皱眉,“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应伯爵摇头,“小莲被救,慧明很快就会察觉。一旦他销毁证据、转移货物,所有的线索就断了。”
陈青崖沉吟片刻,点头:“好,明晚。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去找潘金莲,把她手里的东西拿来。”陈青崖说,“还有,告诉她,如果明晚子时,看见云光寺方向起火,就往南门跑,那里有人接应她。”
“你要带她走?”
“她怀了西门庆的孩子,留在清河必死无疑。”陈青崖说,“而且,她手里的东西,可能关系到西门庆兄弟的下落。”
应伯爵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陈影,你确定要这么做?救一个潘金莲,会惹来很多麻烦。”
“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。”陈青崖笑了笑,“不在乎多这一件。”
窗外,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而明晚,将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