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的寒光映着潘金莲苍白的脸。
青娥的手很稳,刀刃紧贴着颈动脉,只需轻轻一划,便是血溅当场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愧疚,只有麻木——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。
“青娥……”潘金莲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待你不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娥低声说,“但他们抓了小石头。我弟弟才八岁,姨娘,我不能看着他死。”
陈青崖缓缓放下匕首,举起双手:“吴月娘,你想怎么样?”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吴月娘走了下来,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,个个手持钢刀。她今天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简单挽着,脸上没有施脂粉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寡妇。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,比刀锋更寒。
“陈青崖,你没死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”吴月娘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,目光扫过地下室里的每个人,“西门延,果然是你。你哥哥活着时就总提起你,说你比他聪明,比他有骨气。”
西门延握紧了拳,但没说话。
“放轻松。”吴月娘笑了笑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杀人的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我是来谈合作的。”
“合作?”陈青崖挑眉。
“对。”吴月娘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一把铜钥匙,与西门延那把很像,但柄上刻的是“甲”字,“你们手里有名单副本,对吧?西门庆那老狐狸,果然留了后手。”
陈青崖心中一凛。吴月娘怎么知道他们刚找到副本?
“不用猜了。”吴月娘似乎看穿他的心思,“这个染坊,西门庆三年前就买下了。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,说是‘缅怀亡父’——他父亲生前是染匠。我早就怀疑这里有秘密,只是没找到。但你们一进来,守在外面的人就看见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他们太大意了。
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陈青崖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吴月娘晃了晃钥匙,“我手里这把,是开铁盒的三把钥匙之一。慧明和夏提刑各有一把。我们联手,逼他们交出钥匙,打开铁盒,拿到名单原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各取所需。”吴月娘说,“你们要报仇,我要活命。有了名单原件,我就能跟冯公谈判——用名单换我和肚子里孩子的平安。”
潘金莲猛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也怀孕了?”
“两个月。”吴月娘的手轻轻抚上小腹,“西门庆的。可惜,他到死都不知道。”
地下室陷入诡异的寂静。两个女人,都怀着西门庆的孩子,此刻却站在对立面。
西门延忽然开口: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相信你?你害死了我哥哥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吴月娘直视他,“下毒的是蔡知府,我只是……没有阻止。但如果你要报仇,我可以帮你。蔡知府、慧明、夏提刑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她的眼神里有种疯狂的决绝。陈青崖意识到,这个女人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——蔡知府要灭她的口,慧明想利用她,夏提刑对她虎视眈眈。她手里的钥匙是保命符,也是催命符。
“如果合作,先让青娥放了潘姨娘。”陈青崖说。
吴月娘点头。青娥松开手,退到一旁,但匕首还握在手里。
潘金莲踉跄一步,陈青崖扶住她。她的颈间已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“现在,说说你的计划。”陈青崖看向吴月娘。
“明天子时,慧明和夏提刑会在云光寺碰头。”吴月娘说,“蔡知府下了死命令,必须拿到名单原件销毁。他们会带着钥匙去丙字库。我们可以埋伏在那里,等他们打开铁盒,坐收渔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时间地点?”
“因为我也会去。”吴月娘冷笑,“慧明约了我,说只要我交出钥匙,就保我和孩子平安。但我知道,一旦交出钥匙,我必死无疑。”
所以她想反杀。借陈青崖和西门延的手,除掉慧明和夏提刑,然后拿着名单原件去跟冯保谈判。
“风险太大。”西门延摇头,“丙字库是他们的地盘,我们四个人,怎么对付他们那么多手下?”
“不是四个人。”吴月娘说,“我还有筹码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——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绸衫,面容憔悴,但眼神精明。
应伯爵。
陈青崖和西门延同时愣住。
“应兄?”西门延脱口而出。
应伯爵苦笑:“西门公子,陈先生,对不住。我也是被逼无奈。”
吴月娘接过话头:“应老板的侄女在我手里。如果他不合作,那小姑娘……就活不到明天。”
原来如此。应伯爵不是背叛,是被胁迫。
“小莲在哪儿?”陈青崖沉声问。
“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吴月娘说,“等事情办完,我自然会放了她。现在,应老板手下有十二个能打的好手,加上我们,足够对付慧明和夏提刑的人了。”
应伯爵看向陈青崖,眼神复杂:“陈先生,信我这一次。等救出小莲,我这条命随你处置。”
陈青崖沉吟。形势比人强,他们现在没有选择。拒绝合作,今天可能就走不出这个染坊;同意合作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名单原件拿到后,我们要抄录一份。你们拿原件去谈判,我们留副本作为证据。”
“成交。”吴月娘很干脆,“那么,我们来详细计划一下。”
六人围桌而坐,吴月娘铺开一张云光寺地形图。她显然早有准备,连丙字库内部的构造都画得一清二楚。
“丙字库有三道门。”她指着图,“第一道在禅房,你们已经知道了。第二道在甬道尽头,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。第三道就是铁盒所在的密室,也需要三把钥匙。”
“三道门都要三把钥匙?”西门延皱眉,“那岂不是要九把钥匙?”
“不,是同一套钥匙。”吴月娘解释,“每把钥匙都有三个齿位,分别对应三道门的不同锁芯。所以必须三个人同时在场,分别操作,才能一路走到密室。”
设计极其精妙。这意味着慧明、夏提刑、吴月娘三人必须全程合作,谁也不能中途退出或使诈。
“明天子时,他们会先在第一道门会合。”吴月娘继续说,“然后一起下到丙字库。我们兵分两路:一路埋伏在禅房外,等他们进去后封死出口;另一路从后山密道进入,在丙字库内部伏击。”
“后山还有密道?”陈青崖问。
“有,但很少有人知道。”吴月娘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庆留山南麓,那个废弃炭窑里,有一条直通丙字库的暗道。是当年建库时工匠留的逃生通道,连慧明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吴月娘沉默片刻:“西门庆告诉我的。他留了一手,防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又是西门庆。这个男人死前布下的局,到现在还在影响着所有人的命运。
“分一下人手。”陈青崖说,“谁去禅房,谁去密道?”
“我去禅房。”西门延立刻说,“我要亲眼看看,害死我哥哥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应伯爵说,“我带六个人,足够控制禅房。”
“那我和陈先生走密道。”吴月娘看向潘金莲,“至于潘姨娘……你留在这里。青娥陪着你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说是照应,实为软禁。潘金莲明白,但她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点头。
“青娥。”吴月娘吩咐,“照顾好姨娘。若有闪失,你知道后果。”
青娥低声应“是”。
计划已定,众人开始分头准备。应伯爵去召集人手,西门延检查兵器,吴月娘则详细讲解丙字库内部的结构和可能遇到的机关。
陈青崖走到潘金莲身边,低声问:“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潘金莲勉强笑了笑,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,“陈先生,明天……小心些。我总觉得,吴月娘没说实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青崖点头,“但我们现在需要她的钥匙和情报。等拿到名单,再见机行事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潘金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,塞给他,“这里面是李瓶儿给我的最后一剂药,说是危急时刻能救命。你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
陈青崖接过,荷包很轻,里面是个小瓷瓶。
“谢谢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潘金莲的眼眶红了,“若不是你,我早就死了。陈先生,如果明天……如果我没能等到你们回来,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帮我照顾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别让他知道他的父母是谁,别让他卷入这些恩怨。让他做个普通人,平平安安地长大。”
陈青崖心中酸涩,郑重承诺:“好。”
窗外,日头渐渐西斜。
漫长的等待开始了。
这一夜,没人睡得着。应伯爵的人陆续到来,都是精壮的汉子,沉默寡言,眼神锐利。他们在地下室外的林子里扎营,轮流警戒。
西门延一遍遍擦拭着他的短刀。那把刀已经跟随他多年,刀身狭长,刃口闪着寒光。
陈青崖检查着随身物品:匕首、飞爪、迷香、火折子……还有那本致命的名单副本。他将副本用油布包好,藏在染坊的一处墙缝里——万一自己回不来,至少证据还在。
吴月娘独自坐在角落里,看着手中的钥匙发呆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那一刻,陈青崖在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悲哀。
这个女人,十八岁嫁入西门府,表面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她要周旋在丈夫、情夫、主子之间,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。现在丈夫死了,情夫要杀她,主子也要灭口。她手里的钥匙,既是希望,也是诅咒。
子夜时分,众人出发。
应伯爵带着六个人,和西门延一起,趁着夜色往云光寺去。他们要在禅房外埋伏,等待慧明和夏提刑的出现。
陈青崖和吴月娘则绕向后山。同行的还有应伯爵的另外六个手下,领头的叫老刀,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。
废弃炭窑在深山之中,荒草丛生。吴月娘拨开藤蔓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里面漆黑一片,有阴冷的风吹出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点燃火把,“跟着我,小心脚下。”
密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石壁上长满青苔,脚下湿滑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个天然的溶洞,洞顶垂下钟乳石。
吴月娘在洞壁上摸索,找到一处机关,用力一按。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,露出后面的甬道。
“从这里开始,就是丙字库的范围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前面可能有人把守,小心。”
众人屏息凝神,继续前进。果然,在甬道第一个拐弯处,有两个黑衣人在站岗。老刀打了个手势,两个手下悄无声息地摸上去,捂住嘴,一刀毙命。
干净利落。
陈青崖看着尸体被拖到暗处,心中凛然。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,是专业的杀手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吴月娘示意停下,众人贴墙而立。
“……慧明师父怎么还没来?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急什么,子时还没到。”另一个声音,“夏提刑也还没来呢。不过说真的,今晚这事儿能成吗?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闭嘴,做好你的事。等拿到名单,烧了这鬼地方,咱们就远走高飞。”
是慧明和夏提刑的手下。
吴月娘对老刀比了个手势。老刀点头,带着四个人从侧面绕过去。片刻后,传来几声闷哼,然后归于寂静。
“解决了。”老刀回来,手上沾着血。
众人继续前进,来到一扇铁门前。这就是丙字库的第二道门,门上并排三个锁孔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吴月娘说,“我们埋伏在两边,等他们来开门。”
陈青崖观察四周。这是个T字形岔口,他们来的方向是竖,铁门在横的左端,右端则通向未知的黑暗。两边都有凹进去的壁龛,可以藏人。
“老刀,你带三个人守左边,我带三个人守右边。”吴月娘分配,“陈先生,你跟我一起。”
众人各自就位。陈青崖和吴月娘躲在右端的壁龛里,离铁门约三丈远。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门前的空地和左边的壁龛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密道里只有水滴声,单调而压抑。
陈青崖忽然想起一事,低声问:“吴月娘,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西门庆既然知道你的身份,为什么还留着你?甚至让你怀了他的孩子?”
吴月娘沉默良久,才幽幽道:“因为他可怜我。”
“可怜?”
“我也是被逼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爹欠了蔡知府的钱,还不上,就把我送给他做妾。蔡知府玩腻了,又把我塞给西门庆,让我监视他。西门庆早就知道,但他没拆穿,反而……对我很好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退出?他不知道这会害死你们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吴月娘苦笑,“但他累了。他说,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,他过够了。他攒的钱,够我们隐姓埋名过几辈子。他计划带我走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把孩子生下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:“可蔡知府不答应。他说,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只有两条路:要么永远闭嘴,要么永远效忠。西门庆选了第三条路——反抗。所以他死了。”
陈青崖默然。在这个旋涡里,每个人都身不由己。西门庆是,吴月娘是,潘金莲是,李瓶儿是,甚至慧明、夏提刑,又何尝不是?
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来了。
陈青崖屏住呼吸,从壁龛缝隙往外看。
甬道那头,出现了三个人影。
左边是慧明,穿着僧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右边是夏提刑,一身劲装,腰佩长刀。中间是西门延,他被反绑着双手,脸上有伤,显然是被抓住了。
陈青崖心中一沉。禅房那边出事了。
三人走到铁门前停下。夏提刑推了西门延一把:“西门公子,叫你哥哥的鬼魂显灵,告诉我们名单在哪儿啊?”
西门延啐了一口血沫:“呸!狗官!”
慧明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西门公子,何必如此?你哥哥已经死了,你拿着钥匙也没用。交出来,我们饶你一命。”
“钥匙不在我这儿。”西门延冷笑,“你们不是搜过了吗?”
“搜是搜过了,但……”夏提刑忽然抽出刀,架在西门延脖子上,“我数三声,再不交出来,就送你下去陪你哥哥。一……”
“二……”
就在此时,左边的壁龛里忽然飞出一把飞刀,直取夏提刑面门!
夏提刑侧身躲过,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脸颊。他勃然大怒:“有埋伏!”
老刀带着人冲了出来,与夏提刑的手下战作一团。慧明则迅速退到铁门边,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中间的锁孔。
他想独自开门!
吴月娘见状,也冲了出去:“慧明!你答应过我的!”
慧明回头,看见吴月娘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月娘,你来得正好。快,把你的钥匙给我,我们一起开门!”
“你先放开西门延!”吴月娘喝道。
“好,好。”慧明示意手下松开西门延。西门延踉跄几步,被吴月娘扶住。
“钥匙呢?”慧明催促。
吴月娘从怀中取出钥匙,却没有递过去:“慧明,你发誓,开门后名单原件归我,你保我和孩子平安。”
“我发誓!”慧明急道,“快,夏提刑的人快撑不住了!”
吴月娘犹豫了一瞬,终于将钥匙抛了过去。
慧明接住,迅速插进左边的锁孔。现在只差夏提刑那把了。
但夏提刑正被老刀缠住,脱不开身。慧明眼中闪过狠色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,冲向夏提刑!
“小心!”陈青崖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慧明的匕首刺进了夏提刑的后背。夏提刑闷哼一声,不敢置信地回头:“你……”
“对不住了,夏大人。”慧明拔出匕首,又在夏提刑怀中摸索,找到钥匙,“三把钥匙齐了,名单归我一人,岂不更好?”
夏提刑倒地,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。
慧明拿着三把钥匙,狂笑着回到铁门前。他正要开门,忽然身体一僵——
一把短刀,从后心刺入,前胸透出。
持刀的人是西门延。
慧明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,缓缓转身:“你……”
“这一刀,是为我哥哥。”西门延冷冷道,拔出刀。
慧明倒地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战斗戛然而止。夏提刑的手下见主子死了,纷纷投降。老刀的人控制住场面。
三把钥匙,散落在慧明的尸体旁。
吴月娘走过去,捡起钥匙。她的手在颤抖,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。
“现在……我们可以开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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