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县衙的殓房在后院最西头,是个独栋的灰砖平房,窗子开得很高,即使白天也昏暗阴冷。陈青崖提着木箱走到门口时,刑房司吏孙福已经等在那儿了,揣着手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陈书吏,来得早啊。”孙福让开半边身子,“王捕头交代了,西门员外的尸首要尽快入殓,家里催得紧。你……快些验,别耽误工夫。”
话里的意思很明白:走个过场就行。
陈青崖没接话,推门进去。一股混合着石灰、草药和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,他皱了皱眉——这味道比现代停尸房浓烈得多,是防腐药材没处理好的缘故。
屋子正中是张柏木长桌,西门庆的尸体躺在上面,盖着白麻布。墙角堆着几个木桶,装着石灰和干草。窗户紧闭,只有高窗漏进几缕光,照得尘埃飞舞。
“司吏。”陈青崖放下木箱,“按《大明律》,非病死者需作作详验,尸格、伤单、证物都要入卷上报。西门员外七窍流血,死因不明,恐怕不是急症那么简单。”
孙福脸上的笑僵了僵:“陈书吏,律条我比你熟。可西门家是什么门户?吴夫人已经递了话,说是急症暴亡,咱们县衙何必多事?”
“若真是被害,凶手逍遥法外,县衙也有失察之责。”陈青崖打开木箱,取出布手套戴上——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,细麻布浸过桐油,勉强能防污。
孙福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,你验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验不出花样,今年刑房考评,我给你个下等。下等是什么下场,你知道吧?滚出县衙,去乡下当个更夫。”
陈青崖手上动作没停:“那若演出花样呢?”
孙福噎住了,半晌才甩袖:“随你!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陈青崖吐出一口气,走到尸体旁,掀开麻布。
西门庆的脸已经发青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蜡色。七窍的血迹被草草擦过,但眼角、鼻孔还残留着暗红。嘴唇微张,能看见内侧细小的水泡——这是他昨晚就发现的。
他先从头部开始。
手指插入发间,仔细摸索。后脑的肿包更明显了,鸡蛋大小,按上去有波动感——皮下出血积成了血肿。对应位置的颅骨,确实有细微的凹陷裂纹。他拿出小铜镜,借着高窗的光,调整角度观察裂纹走向:从一点向外放射,典型的钝器打击伤。
凶器是什么?圆柱状、一端略平的东西。烛台?门栓?或者……特意打造的凶器?
接着验毒。
银针探入喉部,停留片刻取出。针尖三分之一处变黑,程度中等。他从箱里拿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白色粉末在尸格纸上——这是原主配的“验毒散”,据说是父亲传的方子,砒霜、鹤顶红、断肠草等常见毒物都能显色。
粉末撒在死者口唇内侧,慢慢变成淡青色。
“不是砒霜……”陈青崖喃喃。砒霜会让粉末变黄黑,这是另一种毒。他凑近闻了闻,那股极淡的杏仁味还在——氰化物?可明代哪来的氰化物?
等等。他忽然想起《洗冤录》里记载过一种毒:“苦杏仁毒,取杏仁蒸制,可得无色汁液,味若杏仁,入喉即毙。”但那是生僻方子,一般人不会用。
他剪下死者一小片胃部衣物(沾着呕吐物),放进小铜碗,倒上烧酒,用火折子点燃。蓝火幽幽烧着,气味散出来——除了酒味,确实有淡淡的杏仁香,还混着一股……药味?
像是药材铺里的味道。
陈青崖迅速记下:毒物可能掺杂药材掩盖。
然后是时间推断。
他检查尸僵:下颌、颈项已经僵硬,但四肢还能活动,符合死亡后六到八个时辰的特征。尸斑集中在背部和下肢,指压不褪色,是坠积期——也吻合。
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酉时三刻到戌时初之间(晚7:45-8:15)。宴席是酉时二刻开席,西门庆倒下的时间,陈青崖记忆里是酉时三刻左右。
毒发到死亡,时间很短。是急性毒,但剂量可能不足以致命——所以需要那一下后脑击打?
最后是关键的物证。
陈青崖托起西门庆的右手。手指已经僵硬,他小心地掰开,露出指甲缝。昨晚匆忙一瞥的靛蓝色纤维还在,还有几点皮屑,以及那粒深红色碎屑。
他用镊子一点点挑出来,放在白瓷碟里。
靛蓝色纤维在光下泛着丝光,是上好的绸缎,织法细密。清河县能穿这种料子的人不多。皮屑很薄,带一点点油脂——是从活人身上抓下来的。
深红色碎屑,他沾水化开,在纸上抹开,是朱砂。但颜色比寻常朱砂鲜艳,掺了别的颜料。
陈青崖直起身,脑子飞快转动:
靛蓝绸缎——吴月娘袖口有类似颜色。
皮屑——与某人搏斗时抓伤。
朱砂——可能是女子胭脂,也可能是印章颜料。
他拿出昨晚潘金莲掉落的瓷瓶(今早他从宴席角落找回的),打开。里面是嫣红色胭脂,他挑出一点,和死者指甲里的朱砂对比。
颜色接近,但胭脂更粉些,朱砂偏暗。不是同一种。
正思索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陈青崖迅速把物证收进特制的小油纸袋,塞进怀中。刚盖好麻布,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王捕头,身后还跟着个陌生面孔——四十来岁,留着短须,穿着深蓝直裰,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。
“陈书吏,验完了?”王捕头语气生硬。
“初步验完。”陈青崖递上刚写的尸格单,“死者后脑有钝器伤,口内有毒物反应,死因应为毒发加外伤,建议详查。”
王捕头没接,看向身旁那人。那人上前一步,拱手:“陈书吏,在下赵无咎,县衙新聘的刑名先生。王捕头让我来协理此案。”
陈青崖打量他。这人手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站姿看似随意,实则重心稳当,随时能发力——练家子。而且“赵无咎”这名字,原主记忆里没有。
“赵先生。”陈青崖还礼。
赵无咎接过尸格单,扫了一眼,目光在“毒物待验”“靛蓝纤维”几处停了停,然后抬头:“陈书吏验得细致。不过……”他转向王捕头,“西门家催得急,吴夫人已经备好棺木,今日午时就要入殓。这尸格单,先按急症报吧,细节容后再补。”
王捕头点头:“就按赵先生说的办。”
陈青崖皱眉:“王捕头,人命关天,这样草率——”
“陈书吏。”赵无咎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压力,“案子要查,但方法要活。西门家不是寻常门户,硬碰硬,对你没好处。”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有些事,得放在暗处查。”
陈青崖盯着他。赵无咎的眼神里有种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倒像是……提醒?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青崖最终说。
王捕头满意了,拍拍赵无咎的肩:“那这里交给赵先生收尾。陈书吏,你回去把尸格单重抄一份,急症暴亡,别写那些没用的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门又关上。殓房里只剩陈青崖和赵无咎两人。
静了片刻,赵无咎忽然开口:“陈书吏父亲,是陈老仵作吧?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:“是。”
“三年前病故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
赵无咎走到尸体旁,掀开麻布看了看后脑的伤,又看了看银针:“验得不错。不过你漏了一点——”他指着死者耳后,“这里,有针孔。”
陈青崖忙凑近。果然,在右耳后发际线位置,有个极小的红点,像是细针刺入的痕迹。位置隐蔽,又被头发遮掩,他刚才确实没发现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赵无咎直起身,“可能是放血,也可能是注射毒物。但能用这种手法的人,不多。”他看向陈青崖,“陈书吏,这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。听我一句劝,表面文章做足,暗地里……再查不迟。”
“赵先生为何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赵无咎笑了笑,那笑没什么温度,“我是帮我自己。这清河县的水,也该搅一搅了。”
他说完,从怀中取出个信封,放在尸格单上:“这是吴夫人给的‘辛苦钱’,十两。王捕头拿了二十两,孙司吏五两。你的那份,收好。”
陈青崖看着信封,没动。
“嫌少?”赵无咎挑眉。
“不是。”陈青崖摇头,“我在想,西门庆这条命,就值三十五两银子?”
赵无咎沉默了。半晌,他说:“在有些人眼里,人命本来就不值钱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陈书吏,你父亲留下的那本《验尸疑案录》,最好收好。那里面……有些东西,不该见光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脚步声远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背脊发凉。
赵无咎怎么会知道《验尸疑案录》?那是父亲私藏的笔记,连原主都很少翻看!
他快步走到水盆边,洗手。冰凉的水浇在手上,他低头看着水中倒影——那张属于陈青崖的、清瘦的、略带畏缩的脸。
原主的记忆碎片又涌上来: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嘴唇翕动,说的最后一句是:“青崖,有些案……别碰……柜子……柜子……”
当时原主只当是父亲糊涂了。现在想来,“柜子”指的是什么?
他擦干手,回到桌前,开始重抄尸格单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“急症暴亡”四个字写得格外刺眼。
抄完时,午时的梆子响了。
陈青崖把新尸格单折好,塞进袖袋。又拿出怀里那几个油纸包——纤维、皮屑、朱砂,还有昨晚那两张残页。他把它们小心地放进木箱暗格,锁好。
正要离开,目光扫过墙角木桶。
其中一个桶沿上,沾着点深红色的痕迹,像是血迹干了。但位置很奇怪——桶是放在地上的,血迹却离地两尺多高,除非是有人蹲在桶边时沾上的。
他走过去细看。血迹旁边,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,很浅,鞋头尖细,像是女子鞋。
昨晚殓房有人来过?
陈青崖蹲下,用手指抹了点血迹,闻了闻——不是人血,腥味更重,像鸡血或者狗血。旁边还有些碎渣,他捡起一点,是香灰。
香灰,血迹,女子鞋印……
他忽然想起民间一种说法:用牲血混香灰,撒在尸体周围,能镇魂,防尸变。
有人来过殓房,对西门庆的尸体做了法事?为什么?怕死者魂魄开口?
窗外传来鸟叫,尖厉得很。
陈青崖站起身,提着木箱走出殓房。午时的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看见孙福站在院门口,正和赵无咎说着什么。见他出来,两人停了话头。
“陈书吏,单子抄好了?”孙福问。
“好了。”陈青崖递过去。
孙福扫了一眼,塞进怀里:“行了,回去歇着吧。今日不必当值了。”
陈青崖点头,往廨舍走。经过赵无咎身边时,对方忽然低声说了句:
“小心饮食。”
他一怔,回头,赵无咎已经背过身去,和孙福走远了。
回到廨舍,陈青崖关上门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屋子——床铺、桌椅、箱子,都仔细看了一遍。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
他又打开木箱暗格,东西都在。
这才松了口气,坐在床边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:耳后的针孔、牲血香灰、赵无咎的警告、父亲那本笔记……
还有“柜子”。
他忽然想起,父亲生前在县衙有个专用的柜子,放私人物品。父亲死后,原主胆小,一直没敢去取。柜子好像在……刑房档案室最里面?
正想着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
起身从瓦罐里舀了碗凉水,正要喝,手顿住了。
赵无咎那句“小心饮食”在耳边响起。
他放下碗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。巷口炊饼摊的香气飘过来,混着市井的嘈杂声。
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。
可陈青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走回桌边,摊开草纸,炭笔在顶端写下三个字:
云光寺。
下面是几个问题:
一、西门庆为何频繁去云光寺?
二、账册残页上的“金”字指什么?
三、殓房里的女子是谁?
四、赵无咎到底是谁的人?
写到最后,他笔尖顿了顿,又添上一行:
五、父亲想让我看什么?
窗外,午后蝉鸣聒噪。
陈青崖吹干墨迹,把纸折好,塞进墙砖缝里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下午他要去趟云光寺。
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先睡一觉——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时代,保持清醒,比什么都重要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县衙二堂的厢房里,赵无咎正站在窗前,看着廨舍的方向,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铜牌。
铜牌上刻着两个字:
东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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