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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真真假假

作者:云逸轩朗 当前章节:657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2:29

祠堂的木门在弩箭的冲击下轰然碎裂,木屑四溅。陈青崖背着应伯爵,一个翻滚躲到神龛后。箭矢如雨,“夺夺夺”钉在神龛木板上,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寸。

应伯爵的呼吸已经微弱,血从嘴角不断涌出,染红了陈青崖的肩膀。但他仍然死死攥着那个烧焦的锦盒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陈……陈先生……”他每说一个字,都像用尽全身力气,“绣品……是假的……真的……早在二十年前……崔晚晴绣成那天……就被调包了……”

又是调包。陈青崖脑中闪过张彪临死前说的“李代桃僵”。原来不仅仅西门庆可能用了替身,连这幅关乎皇家隐秘的绣品,也早就在二十年前被偷梁换柱。

“谁调的包?”陈青崖压低声音问,同时从靴中抽出匕首。祠堂只有前后两个出口,前门被弩手封死,后窗外火光晃动,显然也被人围住。

应伯爵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:“是……是宫里的人……姓刘……刘公公……他和崔晚晴……有私情……他怕绣品交上去……崔晚晴必死……所以……”

刘公公。刘瑾?还是另有其人?

“后来呢?真品在哪里?”

“崔晚晴……临死前……把真品……交给了……”应伯爵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交给了…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……”
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血沫喷溅。陈青崖急忙按住他的胸口,触手一片湿热——那里有个深深的刀伤,已经伤及肺腑。

“应兄!挺住!”
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应伯爵惨然一笑,将锦盒塞进陈青崖手中,“这里面……是假绣品的……残片……还有……崔晚晴的遗书……她写明了……真品在何处……但……要三样信物……才能取到……”

“哪三样?”

“绣线……长命锁……还有……”应伯爵的目光开始失焦,“还有……西门庆的……日记……”

西门庆的日记?陈青崖想起他从西门庆坟中挖出的那本册子,上面记录着“乾清宫地宫”的秘密。原来那也是钥匙的一部分?

“应兄!应兄!”

应伯爵的手垂了下去,眼睛还睁着,但已没了气息。这个在清河黑白两道游走半生、只为寻找侄女下落的男人,最终死在了真相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
陈青崖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将锦盒贴身藏好。外面,蔡知府的声音悠然响起:

“陈先生,何必负隅顽抗?老夫只要那幅绣品,你的性命,无关紧要。”

话音未落,一支火箭从破窗射入,钉在供桌上。火舌立刻舔上褪色的帷幔,祠堂内顿时浓烟弥漫。

陈青崖撕下衣襟,蘸水捂住口鼻,目光迅速扫视。祠堂不大,除了神龛,只有几张破败的蒲团和香案。神龛后似乎有道暗门——通常这种祠堂会有地窖存放祭祀用品。

他用力推开神龛,果然发现一个活板门。掀开,下面是一道陡峭的石阶。此时火势已大,热浪扑面而来。陈青崖不再犹豫,抱着应伯爵的尸身滚入地窖,反手关上活板门。

地窖里漆黑一片,霉味扑鼻。他摸出火折子点亮,发现这是个不大的空间,堆着些破旧的祭祀器具和几口木箱。角落里有个水缸,半缸清水。

陈青崖将应伯爵的尸身平放在地上,用布蘸水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。这个精明的商人,到死都没能见到侄女最后一面。

外面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。陈青崖侧耳细听,似乎有人正在冲击蔡知府的包围圈。难道是西门延赶来了?还是冯保的人?

他从怀中取出锦盒。盒子已被烧得变形,锁扣处焦黑。用力撬开,里面果然是一卷丝绸残片,以及一封发黄的信。

残片正是崔老仆展示过的那块,绣着乾清宫暖阁一角。但对着火光细看,陈青崖发现了蹊跷:这块残片与崔老仆那块几乎一模一样,但某些针脚的走向有细微差异——若非行家,根本看不出来。

他展开信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:

“晚晴绝笔:妾自知命不久矣,特留此书。当年奉刘瑾之命绣乾清宫图,妾知此图关乎天家隐秘,绣成之日,便是妾命丧之时。幸得刘瑾垂怜,暗中以假图调换真品,保全妾命。然妾心难安,故将真品藏于三处,分置三样信物所引之地——”

“其一,绣线为引,真品首段藏于扬州大明寺藏经阁,梁上第三根椽木暗格。”

“其二,长命锁为钥,真品中段藏于清河云光寺后山,庆留古松下三尺深处石匣。”

“其三,西门氏日记为图,真品末段及全图解读之法,藏于……藏于西门庆本人手中。”

陈青崖的手猛地一颤。西门庆本人手中?可西门庆已经死了!除非……

除非棺材里那个不是他。

除非他真如老孙头所说,还活着。

信继续写道:“刘瑾虽救妾,实乃另有所图。他欲以真品要挟冯保,争夺司礼监权柄。妾无意卷入宦官争斗,故将三样信物分授三人:绣线交予女儿瓶儿(嘱其若有不测,转交可信之人);长命锁交予绣娘崔秀娘之女小莲;西门氏日记……本欲焚毁,却被西门庆暗中抄录副本。妾无奈,只得将末段藏处写入日记,盼后来者凑齐三样,得见全图,揭露真相。”

“此图所绘,非止乾清宫地宫,更有嘉靖皇帝炼丹之秘法——以童男童女‘先天元气’为引,辅以铅汞金石,炼‘人元大丹’。此法逆天,故需‘龙气’镇压。所谓龙气,实乃……实乃皇室血脉之精血。皇上为求长生,已走火入魔。冯保、刘瑾之流,皆以此邀宠。”

“妾言尽于此。后来者若得见此信,望持图面圣,劝皇上迷途知返。若不能……则将此图公之于众,让天下人知,这巍巍皇城之下,埋着多少无辜孩童的骸骨。”

落款是:嘉靖元年冬,崔晚晴绝笔。

嘉靖元年。那是二十四年前。这幅绣品竟已藏了二十四年之久。

陈青崖将信小心折好,与残片一起贴身收藏。现在他明白了:绣品分三段,需要三样信物才能集齐。他手里有绣线(潘金莲给的),有日记(西门庆坟中所得),但长命锁在应小莲那里,而应小莲的长命锁丢了。

等等,应小莲说过,长命锁上的花纹她记得。或许……那花纹本身就是线索?或者,长命锁根本没丢,只是被她藏起来了?

地窖外忽然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,接着是惨叫声。打斗声越来越近,似乎已经到了祠堂内。

陈青崖屏住呼吸,握紧匕首。活板门被猛地掀开,一个人影滚了进来,浑身是血。

是西门延。

“陈先生!”西门延看见他,眼中一亮,但随即看见应伯爵的尸身,脸色骤变,“应老板他……”

“死了。”陈青崖扶起他,“外面怎么回事?”

“蔡知府的人突然撤了。”西门延喘息道,“好像是冯保的人到了。我趁乱冲进来找你,但祠堂已经烧塌了半边。”

两人爬出地窖。祠堂果然已成火海,梁柱坍塌,烈焰冲天。透过火焰缝隙,可以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马,似乎正在对峙。

“我们从后窗走。”陈青崖当机立断。

后窗已被烧得变形,西门延一脚踹开,两人先后跃出。外面是祠堂后院,荒草丛生。院墙外就是山林。

但他们刚落地,四周忽然亮起火把。数十名黑衣人从阴影中现身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为首者缓缓走出,不是蔡知府,也不是冯保。

是个年轻太监,约莫三十岁,面白无须,眉目阴柔,穿着青色蟒袍——这是御马监太监的服色。

“陈先生,西门公子,久候了。”年轻太监的声音尖细,带着笑意,“咱家刘瑾,奉冯公之命,特来迎接二位。”

刘瑾。御马监提督太监,冯保的心腹,也是崔晚晴信中提到的那个“刘公公”。

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蔡知府只是饵,真正的猎手,一直是冯保。

“刘公公好算计。”陈青崖冷冷道,“借蔡知府之手逼我们现形,再坐收渔利。”

“陈先生过誉了。”刘瑾笑容不变,“冯公只是想确保,那幅绣品……能完整地交到他手中。现在,请把东西交给咱家吧。”

西门延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但陈青崖按住他。对方人多势众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

“绣品不在我身上。”陈青崖坦然道,“应伯爵临死前说,绣品是假的,真品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调包了。”

刘瑾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:“哦?那真品在何处?”

“分藏三处,需要三样信物才能集齐。”陈青崖盯着他,“刘公公,您当年既然救了崔晚晴,调换了绣品,应该知道信物是什么吧?”

这是试探。陈青崖想知道,刘瑾到底知道多少。

刘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陈先生果然聪明。不错,当年确实是咱家调换了绣品,救了晚晴一命。但那三样信物……咱家只知其二。”

“哪两样?”

“绣线,和西门庆的日记。”刘瑾缓缓道,“绣线当年咱家留给了晚晴,让她交给可信之人。日记……西门庆那厮狡猾,抄录了副本,真本却不知藏于何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第三样信物,长命锁,咱家确实不知下落。晚晴临死前说,她交给了绣娘崔秀娘,但崔秀娘死后,长命锁就失踪了。”

陈青崖心中冷笑。刘瑾在说谎。崔晚晴信里明确写着,三样信物她分授三人,刘瑾怎么可能不知长命锁下落?除非……他根本不想集齐绣品,他另有所图。

“既然刘公公不知,那我们更不知道了。”陈青崖摊手,“不如先回清河,从长计议?”

“不急。”刘瑾的笑容变得冰冷,“陈先生,咱家听说,应伯爵死前交给了你一个锦盒。可否让咱家……看看?”

果然,他一直在监视。

陈青崖从怀中取出锦盒,但没有递过去:“这里面只有假绣品的残片和崔晚晴的遗书。刘公公若想看,我可以念给你听。”

“还是咱家自己看吧。”刘瑾一挥手,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。

西门延横刀挡在陈青崖身前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
就在此时,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接着,箭矢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!

“有埋伏!”刘瑾脸色大变。

黑衣人纷纷举起盾牌,但箭矢来得又急又密,瞬间倒下七八个。箭矢上绑着油布,点燃后落地即燃,火势迅速蔓延。

混乱中,一队人马从林间杀出,个个黑衣蒙面,身手矫健,直扑刘瑾的人。

“走!”一个蒙面人冲到陈青崖身边,低声道,声音很熟悉。

是赵无咎。

陈青崖不再犹豫,拉着西门延跟着赵无咎往山林深处冲去。身后喊杀声、惨叫声、火焰爆裂声响成一片。

三人一路狂奔,直到听不见打斗声才停下。赵无咎扯下面巾,果然是他。

“赵档头,你怎么……”陈青崖喘息未定。

“冯保让我来接应你,但我觉得,你更需要另一种‘接应’。”赵无咎咧嘴一笑,笑容里有种熟悉的狡黠,“陈先生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
“刚才那些人是……”

“东厂的人,但不是我的人。”赵无咎正色道,“是冯保另一条线上的。刘瑾今天来,是冯保授意,但他私下里想独吞绣品——这事冯保不知道。”

原来东厂内部也在斗。陈青崖明白了。
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回冯保那里?”

“不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我要去扬州。崔氏绣坊大火,十七口人死于非命,这事……我得查清楚。”

陈青崖心中一凛:“你也怀疑?”

“我怀疑那场大火不是意外,是灭口。”赵无咎目光深沉,“而且,我怀疑崔晚晴的女儿——李瓶儿,可能还活着。”

“什么?!”西门延失声道。

“李瓶儿死得太巧。”赵无咎道,“西门庆刚死,她就病重身亡,尸体草草下葬,连棺都没让开。我派人挖过她的坟,里面是空的。”

空坟。又一个假死。

陈青崖脑中线索开始连接:西门庆可能假死,李瓶儿也可能假死,两人手里都有绣品的线索……他们会不会在一起?躲在哪里?

“赵档头,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陈青崖直视他。

赵无咎沉默片刻:“因为我看不惯。孩童取骨炼丹,这种事……畜生都不为。我是东厂的人,但我首先是个人。”

他说得坦诚,眼中没有闪烁。

“好。”陈青崖做出决定,“我们一起去扬州。但要先回一趟清河——长命锁的线索可能在那里。”

“清河现在回不去了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冯保已经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你们自投罗网。而且……有件事你们还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脸色凝重:“潘金莲和吴月娘乘坐的那辆马车,在徐州地界被劫了。车上只有一具尸体——蔡知府的。潘金莲和吴月娘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
陈青崖如遭雷击。潘金莲还怀着孩子!

“谁干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赵无咎道,“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像是……自愿下车的。而且,我们在车上找到了这个。”

他递过一方丝帕,是潘金莲常用的那种。帕角用血写着一行小字:

“勿寻。有要事待办。若三月无讯,则已遭不测。绣品真图在……”

后面的字被血污浸染,看不清了。

陈青崖握紧丝帕,心中翻江倒海。潘金莲到底知道了什么?她要去办什么事?绣品真图在……在哪里?
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西门延问,声音嘶哑。

陈青崖望向东方,天际已泛起晨光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前路却更加迷雾重重。

“去大明寺。”他最终道,“既然绣线指向那里,我们就先去取第一段真品。至于潘金莲和吴月娘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她们选择离开,一定有她们的道理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尽快集齐绣品,揭开真相。只有这样,才能救更多的人。”

三人稍作休整,换了衣裳,扮作行商,朝着扬州方向出发。

沿途关卡森严,盘查严密,显然冯保已经下令通缉。好在赵无咎有东厂的路子,几块腰牌、几句暗语,总能过关。

三日后,他们抵达扬州城。

这座以繁华著称的江南名城,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商铺大多关门,偶尔有衙役巡逻经过,神色紧张。

一打听才知道,崔氏绣坊大火后,扬州知府下令全城戒严,说是要缉拿纵火凶徒。但坊间传言,那场大火是“天火”,因为崔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。

大明寺在城西北,是扬州名刹。三人来到寺外时,发现寺门紧闭,贴了封条——官府以“修缮”为名,封了寺庙。

“不对劲。”赵无咎低声道,“封寺不需要这么多官兵把守。”

陈青崖观察四周,寺墙外果然有官兵巡逻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戒备森严。

“晚上再来。”他做出决定。

三人找了一家偏僻客栈住下,等待天黑。陈青崖在房中再次取出崔晚晴的遗书细看。

“真品首段藏于扬州大明寺藏经阁,梁上第三根椽木暗格。”

藏经阁。那里是寺庙重地,平日就有僧人看守,如今官兵封锁,更难进入。

夜幕降临后,三人换上夜行衣,从客栈后窗翻出,绕到寺庙后墙。赵无咎身手最好,先翻墙进去探查,片刻后返回。

“里面有埋伏。”他神色凝重,“藏经阁周围至少埋伏了二十人,都是高手,不是普通官兵。”

“冯保的人?”西门延问。

“不像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那些人的路数……像是江湖中人,但又训练有素。我怀疑是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寺庙内忽然钟声大作!

“被发现了!撤!”

三人迅速后退,但已经晚了。火把瞬间亮起,数十人从四面八方涌出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
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,手持铁杖,冷笑:“等了三天,终于等到老鼠上钩了。把绣品交出来,留你们全尸。”

陈青崖心念电转。这些人不是冯保的人,也不是官府的人,那会是谁的人?

“阁下是?”他试探问道。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独眼老者铁杖一顿,“杀!”

黑衣人一拥而上。

混战中,陈青崖且战且退,忽然瞥见藏经阁二楼窗后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
那身影……很熟悉。

是潘金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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