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隆堂生药铺开在清河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三间门脸,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。未到门前,就闻到一股混杂的药材味——甘草的甜、黄连的苦、薄荷的凉,还有种说不清的腥气。
陈青崖提着个小布包站在街对面,看着铺子里伙计忙进忙出。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书生。布包里是改过的尸格单副本,还有纸笔——借口是“核实西门员外死前行踪,补录卷宗”。
铺子里,掌柜傅伙计正拨着算盘,五十来岁,精瘦,山羊胡,眼睛眯着,像随时在算计什么。见陈青崖进来,他抬头,眼神闪过一丝警惕,随即堆起笑:“客官抓药还是问诊?咱们庆隆堂的药材可是地道,辽东参、川贝母、藏红花……”
“傅掌柜。”陈青崖亮出县衙腰牌,“刑房书吏陈青崖,为西门员外案子,来问问情况。”
傅伙计的笑僵了僵,很快又恢复:“原来是陈书吏,请里边坐。”他朝里间喊了声,“看茶!”
里间陈设简单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墙边立着几个高大的药柜,抽屉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。茶端上来,是普通的茉莉香片,陈青崖没动。
“不知陈书吏想问什么?”傅伙计坐在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。
“西门员外最近可常来铺子?”
“来,常来。老爷……员外对生意上心,每月总要来查几次账。”傅伙计说着,从桌下抱出几本蓝皮账册,“这是今年的账,陈书吏尽管看。”
陈青崖翻开最上面一本。字迹工整,收支清晰:某月某日,进辽东人参五十斤,价银三百两;某月某日,出川黄连二十斤,收银四十两……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他留了心眼——翻到每月十五那页,果然有蹊跷。
每月十五,固定有一笔“辽东特产”入库,数量二百到三百斤不等,单价却空着,只标“参茸类”。而出货记录,要么是空白,要么只简单写“转库”。
“这‘辽东特产’具体是什么?为何没单价?”陈青崖指着那行。
傅伙计眼神闪躲:“这……这是员外亲自经手的生意,小人也不清楚。许是些珍贵药材,价格浮动大,员外不让细记。”
“转库转到哪里?”
“城外的仓库。员外说铺子小,存不下。”
陈青崖合上账册:“能看看仓库吗?”
“这……”傅伙计为难,“仓库钥匙只有员外和吴夫人有,小人……”
“无妨,就在铺子里看看。”陈青崖起身,走到药柜边。傅伙计只好跟着。
铺子后头连着小院,院里堆着麻袋、木箱,空气里的药材味更浓了。墙角有几个空木箱,箱身印着“辽东”字样。陈青崖走过去,弯腰细看——箱底缝隙里,残留着些白色结晶。
他用指甲刮了点,凑近闻。无味,舌尖极轻地舔了下——咸的。
是盐。
“陈书吏!”傅伙计声音发紧,“这些箱子装过咸货,腌人参用的,难免沾盐。”
腌人参?陈青崖心里冷笑。辽东参讲究干燥保存,哪有腌的?但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原来如此。”直起身,拍拍手,“多谢傅掌柜,今日就到这儿。”
走出庆隆堂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陈青崖没急着回,在街角站了会儿,看见傅伙计匆匆关了半扇门,往后院去了。
他转身往西门府方向走,脑子里转着那几个疑点:辽东特产、无单价、转库、箱底的盐。
走到富春街口,一顶青布小轿从对面来。轿帘半卷着,陈青崖瞥见里面坐着李瓶儿——她怀里抱着个孩子,正是官哥儿。
孩子手里攥着只虎头鞋,鞋面绣着古怪的符号:像字又像画,青蓝线绣成个漩涡状,中间一点红。
李瓶儿也看见他了,脸色蓦地一变,猛地放下轿帘:“快走!”
轿夫加快脚步。陈青崖目送轿子拐进东街,想起潘金莲说的“李瓶儿嫁妆够买半个清河县”,还有今早她指挥搬账册的干练模样。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,绝不简单。
他悄悄跟了上去。
轿子没回西门府,而是去了城东的“瑞福祥”绸缎庄。铺子门脸阔气,伙计迎出来,李瓶儿却不下轿,只掀帘说了几句。伙计点头哈腰,引轿子绕到后巷。
陈青崖从对面茶摊望过去。后巷窄,只容一轿,轿子进去后,门关了。他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门又开,轿子出来——李瓶儿还在轿里,但怀里空了,官哥儿和那只虎头鞋都不见了。
轿子径直回府。陈青崖走到瑞福祥后门,门紧闭,叩了叩,无人应。门缝里看进去,是堆杂物的后院,不像能住人。
正疑惑,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他回头,是个小丫鬟,十三四岁,怯生生的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?”丫鬟声音发抖,“莲姨娘让我来的,说……说花园假山,日落时分。”
是潘金莲的人。
日落时分,西门府后花园静得出奇。戏台拆了,白布幔子还没撤,在晚风里飘飘荡荡。假山石洞幽深,陈青崖走进去时,潘金莲已经在等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比甲,素面朝天,手里绞着条帕子,见陈青崖进来,劈头就问:“你去庆隆堂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傅伙计派人递话给吴月娘了。”潘金莲冷笑,“说县衙的人来查账,问辽东特产的事。吴月娘听完,摔了个茶盏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:“她起疑了?”
“暂时不会动你。”潘金莲盯着他,“但你得小心。吴月娘这个人……表面吃斋念佛,手段比谁都狠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查到些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西门庆死前三天,在书房密会过一个京城口音的客商。我偷听到几句——‘盐引要换新票’‘宫里催得紧’‘打点太监的钱不能少’。那客商临走前,给了西门庆一个小木匣。”
“木匣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当晚西门庆就把它藏进了书房暗格,第二天暗格就空了。”潘金莲喘了口气,“第二,李瓶儿嫁进来时,除了明面上的嫁妆,还有十二口大箱子,直接送去了城外的田庄。我买通了个抬箱子的脚夫,他说箱子沉得不正常,像是……像是装的金银。”
“第三,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小心吴月娘。书房起火那晚,我看到她的贴身丫鬟春梅,往火里扔了一本册子——蓝皮,这厚厚。”她比了个手势。
陈青崖想起火场捡到的残页,正是蓝皮账册的一角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
潘金莲沉默了很久。石洞外的光渐渐暗下去,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因为在这院子里,我活得不像个人。西门庆拿我当玩意儿,吴月娘拿我当眼中钉,李瓶儿……她谁都看不起。”她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,却硬撑着没掉,“陈书吏,我知道你想破案。我也想……我也想弄明白,这吃人的地方,到底还藏着多少脏东西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这个在书里被写成“淫妇毒妇”的女人,此刻只是个想挣脱牢笼的可怜人。
“我会查下去。”他说。
潘金莲擦了擦眼角,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:“这个给你。”布包里是几根靛蓝色丝线,“我从吴月娘晾晒的衣物上偷偷剪的,和你从老爷指甲里找到的,像不像?”
陈青崖接过,对着洞外最后的微光看——颜色、光泽、粗细,几乎一样。
“还有,”潘金莲最后说,“应伯爵最近在打听你。尤其打听你父亲当年……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青崖脊背一凉。
父亲。又是父亲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把丝线收好,“多谢。”
离开假山时,天已擦黑。府里开始点灯,廊下一盏盏亮起来,像鬼火。陈青崖快步往外走,经过账房院子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——是吴月娘的声音:
“……账目都理清了?该烧的烧,该藏的藏。宫里那边,我会去打点。”
另一个声音应是管家。
陈青崖屏息听了会儿,直到脚步声往这边来,他才闪身躲到竹丛后。吴月娘带着春梅走过,手里拿着串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,像在诵经。
可她脸上,半点悲戚都没有。
回到廨舍,天已黑透。陈青崖点灯,把今日所得一一记下:辽东特产疑是私盐、李瓶儿秘密转移孩子或物品、吴月娘涉嫌销毁证据、应伯爵打听父亲死因……
正写着,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他抬头,忽然觉得屋子里有些异样——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味,不是他常用的松油味,倒像……像女子用的熏香。
他猛地起身,检查屋子。床铺、桌椅、木箱……当打开木箱暗格时,他手顿住了。
暗格里,除了他放的东西,多了一张纸。
新的纸。
纸上墨迹新鲜,只有一句话:
“云光寺七月十五盂兰盆会,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字迹与之前那封“辽东参盐引之事,勿查”的信相同,娟秀,带着莲花水印。但这次,纸背多了个小小的图案——用极细的笔勾勒的,是座塔。
三层的塔。
陈青崖捏着纸,走到窗边。夜色如墨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云光寺,盂兰盆会,还有三天。
而这张纸怎么进来的?门栓完好,窗纸无损。除非……送信的人,有他廨舍的钥匙。
他吹熄灯,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,一轮残月升起来,冷冷地照着清河县的街巷。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空荡的夜里传得很远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火烛。
陈青崖想起西门府书房那场大火,想起焦黑的账册残页,想起潘金莲说“有人要毁东西”。
而现在,有人把新的线索,送到了他手里。
是陷阱,还是橄榄枝?
他不知道。但他清楚一点:从此刻起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黑暗里,他轻轻展开那张纸,手指抚过“云光寺”三个字。
塔影在月光下,像某种沉默的召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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