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咽声。
从地窖深处传来的,微弱得像幼猫的呜咽,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扭曲。陈青崖浑身汗毛倒竖,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——这声音太过诡异,像是喉咙被扼住后挤出的悲鸣。
他身后的潘金莲也僵住了,攥着风灯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里面……有活物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发紧。
就在这时,前门的脚步声更近了。不止一人,至少三个,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。有人正在摆弄前门的锁。
“进去!”陈青崖当机立断。
两人迅速钻入地窖口,潘金莲反手将活板门轻轻合上。眼前瞬间一片漆黑,只有风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阶梯陡峭向下,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
陈青崖走在前面,右手按在腰间匕首上,左手扶着湿滑的土壁。地窖比想象中深,下了约二十级台阶才到底。空气阴冷潮湿,混杂着草药味、泥土腥气,还有……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味。
那呜咽声又传来了。
这次更清晰了些,就在前方黑暗深处。不止一个声音,像是有两三个,彼此应和,时断时续。
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。陈青崖举高灯,看见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的甬道中。两侧是夯土墙,墙根堆着些麻袋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甬道向前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地窖这么大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西门庆当初挖这个地窖,说是储藏名贵药材,怕受潮。”潘金莲在他身后说,“但除了他和几个心腹,谁都没下来过。吴伯伯也只下来过一次,还是三年前。”
两人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往前走。脚下是夯实的地面,还算平整。走约十丈,前方出现岔路: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。
呜咽声从左边传来。
陈青崖示意潘金莲跟紧,转向左岔路。这条甬道更窄,仅容一人通过,顶部也矮了许多,他得微微低头才能前行。墙壁上有新近挖掘的痕迹——土色较深,还没完全干透。
又走了约五丈,前方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石室。
风灯的光晕洒开,照亮了室内的景象。
陈青崖的呼吸瞬间停住了。
石室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石台,形似祭坛。台面上刻满扭曲的符文——正是他在账册上见过的那种蛇形文字。符文沟槽呈暗红色,是干涸的血迹。
祭坛周围,立着四个铁笼。
笼子很小,每个只有三尺见方,里面蜷缩着人。
不,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。
第一个人,双臂被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肩膀脱臼,两只手软软垂着,像是没有骨头。他的脸被某种药物侵蚀,皮肤溃烂,露出鲜红的血肉,嘴唇没了,牙齿裸露在外,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第二个人,双腿被生生折断,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叠在身后。他趴在地上,像一条蠕虫般挪动,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洞。
第三个……
陈青崖别过头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就是“采生折割”。他前世只在古籍记载中见过的,人类对同类所能施加的最残忍的暴行之一。
“畜牲……”潘金莲的声音在颤抖,她捂住嘴,几乎要吐出来。
第四个笼子是空的。
但笼门开着,地上有一道拖行的血痕,延伸向石室深处的一扇小门。
呜咽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陈青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走近祭坛,仔细观察那些符文。刻痕很深,是用利器反复凿刻而成。符文围绕着中央一个圆形凹陷,凹坑里积着一层黑红色的污垢——是血,很多人的血,层层累积干涸形成的。
他注意到祭坛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:几根用过的银针、一把小刀、一个陶碗,碗底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。
“朱砂。”他喃喃道。
和吴郎中虎口伤口上的一样。
“陈书吏,你看这里。”潘金莲指着祭坛后方。
那里有一个木架,上面挂着几件东西:一件深蓝色的道袍,袖口绣着莲花云纹;一个铜铃,铃舌是人指骨做的;还有一本册子。
陈青崖取下册子翻开。
不是账册,是“实验记录”。
“万历十年三月初七,取童男血三合,合朱砂、雄黄、辰砂,以无根水调和。服之,体热三日,目赤,有狂躁之象。无效。”
“四月初二,取童女经血,合紫河车、鹿茸、人参,炼为丹丸。试药者服后暴毙,七窍流血,与西门之症类同。”
“五月十九,辽东萨满传授‘人祭之法’,需健康青壮三名,以特殊手法折肢,取其痛苦时分泌之‘怨津’,合药可延年。试之……”
记录到此中断。
陈青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复杂的图案:一个人形,身上标出十几个点,旁边注着小字——“气窍”“精关”“命门”……像是某种人体经络图,但标注的位置与传统穴位完全不同。
图案右下角,有一行朱笔小字:
“此法若成,可夺人寿补己命。然需‘药引’特异:须为至亲血脉,且生辰八字与己相合。西门寻七年,终得一人——李瓶儿所出官哥儿,八字全合。腊月十五,月全食,为最佳时机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官哥儿,李瓶儿的儿子,西门庆的亲生骨肉。
不是病死,不是意外。
是被选作了“药引”,要在腊月十五月全食之夜,用于某种邪恶的仪式。
而记录显示,实验在官哥儿死前就开始了——那些笼子里的人,都是失败的“试验品”。
“李瓶儿知道吗?”潘金莲在他身后问,声音很轻。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了李瓶儿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只虎头鞋,想起了她眼中的绝望。她知道。她可能早就知道,却无力阻止。
“西门庆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潘金莲又问,“他已经富可敌国,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怕死。”陈青崖合上册子,“越有钱有势的人,越怕死。所以他信这些邪术,想长生不老。”
他将册子收进怀中,这将是关键证据。
呜咽声又传来了,这次近在咫尺。
陈青崖看向那扇小门。门虚掩着,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。他示意潘金莲留在原地,自己握紧匕首,轻轻推开门。
门内是一个更小的石室。
墙角点着一盏油灯,灯焰如豆。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孩子。
约莫八九岁,衣衫褴褛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的左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,显然断了很久,已经畸形愈合。脸上脏兮兮的,但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。
孩子看见陈青崖,没有害怕,反而挣扎着坐起来,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。
他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——舌头被割掉了。
陈青崖蹲下身,轻声问:“你能听懂我说话吗?”
孩子点头,手指急切地指向石室另一侧。那里堆着些杂物:破碗、烂衣服、还有……一个小木匣。
檀木匣子。
和吴郎中抽屉里丢失的那个一样。
陈青崖走过去拿起匣子。没上锁,他打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腊月十五,子时,云光寺地宫。‘药引’已备,可开炉。然需‘钥匙’——西门血脉之魂。官哥儿虽死,其母尚在。李瓶儿八字与西门相生,可为替。”
字迹潦草,是匆忙写就。
陈青崖的脑子飞速运转。西门庆的邪术仪式需要“药引”,原本选中的是官哥儿。但官哥儿死了(很可能是李瓶儿为了保护孩子做了什么),现在他们盯上了李瓶儿本人。
可李瓶儿也已经死了。
除非……
“李瓶儿没死。”潘金莲不知何时也进了小室,看着那张纸,脸色苍白,“她的死有蹊跷。我听说她下葬那天,棺材轻得出奇。当时还以为是她病得瘦脱了形……”
陈青崖想起李瓶儿“病逝”前后的细节:突然重病,拒绝见任何人,三天后就“死了”,匆忙下葬。西门庆甚至没办像样的丧事。
如果李瓶儿没死,那她在哪?
孩子又“啊啊”叫起来,拼命指着匣子底部。
陈青崖倒出匣子,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叠得很小的纸。展开,是一幅简笔画:一个女子被锁在笼中,笼子放在船上,船正驶向一座寺庙。画旁标着两个字:“运河”。
“他们要运走李瓶儿。”潘金莲说,“通过运河,送到云光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潘金莲指着画上的一处细节:船帆上画着一弯新月。
“月全食前夜,月亮只剩一弯细牙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就是今晚。子时三刻,月相正是如此。”
陈青崖看了眼油灯旁的一炷香——那是孩子用来计时的。香已燃到末端,距离子时三刻,最多还有一个时辰。
“走!”他抱起孩子,“我们得去运河码头。”
孩子却拼命摇头,手指向祭坛方向,“啊啊”地比划着什么。
“他说什么?”陈青崖问潘金莲。
潘金莲仔细看着孩子的手势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他说……祭坛下面,还有东西。比这些更……可怕的东西。”
陈青崖犹豫了。时间紧迫,但他不能放过任何线索。
他将孩子交给潘金莲:“你带他先上去,在生药铺后巷等我。我去看看祭坛下面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
“如果下面有更重要的证据,我们必须拿到。”陈青崖语气坚决,“快走!”
潘金莲咬了咬牙,抱起孩子,转身冲向来时的路。
陈青崖回到祭坛石室。他绕着祭坛走了一圈,仔细检查每一处缝隙。在祭坛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,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用力一推,石板滑开,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。
有阶梯。
他举着风灯往下照。阶梯很陡,延伸向更深的地下。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味涌上来,夹杂着草药和腐败的气息。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踏上阶梯。
下了约三十级,到达另一个空间。
这个地窖比上面的石室大得多,更像一个仓库。靠墙堆满了木箱,有些箱子开着,露出里面的东西:
辽东人参,用红绳捆扎,整齐码放。
青花瓷瓶,官窑制式,用稻草仔细包裹。
成匹的丝绸,苏绣、蜀锦,在灯光下泛着华光。
还有几个特别的箱子,里面装着——
兵器。
刀、剑、弓弩,制式统一,有些还刻着军械监的编号。这是违禁品,私藏军械是谋反大罪。
陈青崖的心跳越来越快。西门庆的生意,远不止走私和人口贩卖。他在倒卖军械,而且数量不小。
他继续往里走,在仓库最深处,看见了一排铁柜。
柜子上了锁。陈青崖用匕首撬开其中一个。
里面是账册。不是一本,是几十本,按年份排列。他随手拿起万历九年的一本翻开,只看了一眼,就倒抽一口凉气。
这不是生意账,是“孝敬账”。
记录着西门庆每年向各级官员行贿的明细:
“正月,送夏提刑年敬银二百两,人参两盒。” “三月,送张团练寿礼,玉带一条,值五百两。” “六月,送县尊冰敬银三百两。” “九月,送知府中秋礼,名家字画一幅,古玩三件。” “腊月,送京城某公‘炭敬’一千两,由云光寺转。”
某公。
账册里所有涉及京城官员的记录,都只用“某公”“某大人”“贵人”代称,没有真名。但金额之大,触目惊心。
陈青崖快速翻阅,终于在万历十年的账册末尾,发现了一条不寻常的记录:
“腊月十五,付‘云光寺转运费’五百两。备注:此批货特殊,需‘活水’护送。‘活水’指东厂赵理刑,已打点二百两。”
东厂。
连东厂的人都被收买了。
陈青崖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个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、更深。从地方到京城,从官场到东厂,所有人都被绑在这条利益链上。
他正要将账册收起,突然听见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人,正在快速靠近。
有人来了。
陈青崖吹灭风灯,迅速藏身到一个木箱后。黑暗中,他听见活板门被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几个人从阶梯下来的动静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地窖。
“快点!把东西都搬走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是应伯爵。
陈青崖从箱缝中窥视。应伯爵带着四个壮汉,正指挥他们搬运木箱。那些壮汉动作麻利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。
“应二爷,这些兵器也要搬?”一个壮汉问。
“搬!一件不留!”应伯爵语气急促,“夏大人说了,今晚必须清空这里。子时三刻有船来接。”
“那上面那几个‘货’怎么办?”
“处理掉。”应伯爵的声音毫无感情,“老规矩,灌药,扔进运河。”
陈青崖握紧了匕首。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被折磨的人被灭口。
但对方有五个人,他只有一把匕首。
就在他权衡之际,应伯爵突然走到祭坛边,蹲下身,似乎在检查什么。
“不对。”应伯爵站起身,声音阴沉,“有人来过。祭坛下面的暗门被打开了。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炬地扫视地窖。
“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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