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死死抓着船舷。
手指浮肿苍白,皮肤泡得发皱,却攥得极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腕上的羊脂玉镯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——内侧那道细微的磕痕,陈青崖记得清清楚楚。
李瓶儿的镯子。
但这不是李瓶儿的手。
李瓶儿的手他见过——纤细、白皙,指甲修得圆润,像养尊处优的妇人。而这只手浮肿变形,指尖破损,指甲缝里塞满淤泥,像是……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“拉……拉我……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水下传来。
船夫吓得跌坐船尾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潘金莲攥紧了短刀,脸色煞白。
陈青崖俯下身,抓住那只手腕。
冰凉刺骨。
他用力一拉,水中之人借力浮出水面——
一张惨白的脸,湿发贴在额上,嘴唇乌青,眼窝深陷。但那双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盯着陈青崖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
陈青崖的瞳孔骤缩。
李瓶儿。
是李瓶儿。
可她不是应该在云光寺地宫吗?不是应该被关在船上等待腊月十五吗?为什么会从水里冒出来?
他来不及多想,和潘金莲合力将人拖上船。李瓶儿浑身湿透,衣衫破烂,身上有多处伤痕——手腕上的勒痕、脖颈上的掐痕、还有……后背上一道深深的刀伤,皮肉翻卷,已被水泡得发白。
“快,给她披上干衣服!”潘金莲脱下自己的外衫,裹住李瓶儿瑟瑟发抖的身体。
船夫终于回过神来,颤抖着摇橹,将船划向芦苇荡深处,远离那片火光冲天的云光寺。
李瓶儿躺在船舱里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陈青崖,像是有无数话要说。
潘金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吴郎中给的护心丹还有剩余。她倒出一粒,塞进李瓶儿嘴里,又用葫芦瓢舀了河水喂她服下。
良久,李瓶儿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“我……我逃出来的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杀我……”
“谁要杀你?”陈青崖蹲下身,压低声音问。
“云光寺的……明空……还有……”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还有……夏提刑的人……”
夏提刑?他不是已经被东厂拿下了吗?
“夏提刑关在县衙大牢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不是他……是他的人……”李瓶儿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污水,“他的人……还在外面……今晚……今晚他们要……灭口……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夏提刑虽已下狱,但他在清河经营二十年,门生故吏无数。这些人听说主子被抓,第一反应必然是销毁证据、灭口证人。
云光寺的火,就是他们放的。
“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潘金莲问。
李瓶儿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。
“他们……把我关在暗港的一艘船上。那艘船……底板加厚,夹层里……能藏人。我就被塞在夹层里,动不了,喊不出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今天傍晚,有人来报信,说夏提刑被拿了。船上的人慌了,吵着要跑。后来来了几个人,说……说要把我们这些‘货’都处理掉,沉进运河……”
陈青崖握紧了拳头。
“他们把我从夹层里拖出来,捆住手脚,装上石头袋子。正要扔下河的时候,云光寺那边突然起火,那些人都跑去看热闹了。我趁乱咬断绳子,跳进河里……”
“你在水里泡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……天黑了,分不清时辰。我顺着水流漂,看见这边有船过来,就用尽最后的力气游过来……”她抓住陈青崖的手,冰凉的手指攥得死紧,“陈书吏,船上不止我一个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七八个人,都关在暗港的船上……他们……他们也会被灭口的……”
陈青崖和潘金莲对视一眼。
云光寺的火,吸引了那些刽子手的注意力。但等火势平息,他们一定会回来处理剩下的“货物”。
“船家,”陈青崖转向船夫,“能靠近暗港吗?”
船夫吓得直摇头:“不、不行!那边有官兵!刚才的火就是他们放的!”
“不是官兵。”李瓶儿说,“是夏提刑的人……我听见他们说话,领头的是夏提刑的师爷,姓马……”
马师爷。
陈青崖见过此人——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总是笑眯眯的,替夏提刑打理各种见不得人的账目。
“船家,靠过去。”陈青崖语气坚决,“不用靠太近,能看清暗港里的情况就行。”
船夫犹豫再三,终于点头。
小船在芦苇荡中穿行,橹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陈青崖伏在船头,拨开芦苇,朝暗港方向张望。
火光已经小了些,但还能看见暗港里有几艘船。其中一艘加厚底板的货船格外显眼——正是他们上次发现的那艘。船上有人影晃动,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。
“他们在转移‘货’。”潘金莲也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。
陈青崖数了数船上的人影——五个。加上岸边来回走动的,至少七八个。他们人多,自己这边只有三人,还有一个重伤的李瓶儿。
硬拼不行。
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灭口。
陈青崖从怀中取出那枚东厂令牌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潘金莲抓住他的手臂,“你一个人,打得过他们七八个?”
“不是打。”陈青崖说,“是吓。”
他看向船夫:“船家,能把船靠到暗港边上吗?不要太近,离个三五丈就行。”
船夫咬牙点头。
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近暗港。在距离最近一艘船约四丈远的地方,陈青崖示意停船。
他站起身,举起东厂令牌,声音不高,却足够传到岸边:
“东厂办案!所有人原地不许动!”
岸边的人影顿时僵住了。
火光映照下,能看见他们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“船上的人听着!”陈青崖继续喊,“你们已被包围!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,可免一死!若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黑暗中,他只有一个人,一艘小船。但他的声音笃定,气势逼人,加上那枚在火光中闪光的令牌,竟真把那些人镇住了。
片刻死寂后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别听他瞎喊!他就一个人!兄弟们,快把船开走!”
是马师爷。
陈青崖认出那个身影——瘦小,穿着深色袍子,正从一艘船上跳下来,往芦苇丛里跑。
“站住!”陈青崖大喝,但距离太远,根本追不上。
就在这时,芦苇荡里突然冲出几条黑影,朝马师爷扑去。马师爷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倒在地。
火把照亮了来人的脸。
褐色贴里,腰悬长刀,动作迅捷如鹞鹰——东厂番役。
赵无咎从芦苇荡中缓步走出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“陈书吏,好巧。”他说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跟着我们?”
“不是跟着你们。”赵无咎走到岸边,示意番役们控制住局面,“是守着这条暗港。我就知道,今夜有人会来。”
他看了眼船上浑身湿透的李瓶儿,微微颔首。
“李娘子受苦了。放心,今夜之后,没人能再动你。”
番役们迅速控制了暗港里的所有人。那几艘船也被搜了个遍——船舱里、夹层中,陆续找到七八个被关押的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面黄肌瘦,伤痕累累。
陈青崖跳上岸,走到赵无咎面前。
“赵理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赵无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陈青崖接过,借着火光细看。
是一份东厂的密报。上面写着:
“据内线报,夏廷义(夏提刑)被拿下狱后,其党羽马文才(马师爷)等人拟于今夜焚烧云光寺、转移暗港人证、销毁西门庆案相关物证。着清河附近番役即刻出动,截杀人犯,保护人证。务必拿到活口。”
落款是东厂掌刑千户的签章,时间是今日申时。
“你们早就知道?”陈青崖抬头,“你们知道他们会灭口,还等到现在才动手?”
赵无咎看着他,没有辩解。
“陈书吏,东厂办案有东厂的规矩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若提前动手,只能抓到马师爷这几条小鱼。但现在,我们人赃并获,他们杀人放火的罪名板上钉钉,连带着还能审出更多幕后主使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着云光寺被烧?”
“云光寺烧了,可以重建。”赵无咎说,“人死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那艘加厚底板的船。
“不过今夜不算晚。人证都在,物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身上应该有不少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赵无咎说得有理——提前动手,确实只能抓小鱼。但想到那些被关押的人多受的几个时辰的罪,心里仍不是滋味。
“李瓶儿需要大夫。”他最终只说了一句。
“已经派人去请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刘太医今晚刚好在清河。”
刘太医。
陈青崖想起昨晚在地窖里,赵无咎曾吩咐番役“传话回去,请刘太医来清河”。原来那时候,他就已经在布局了。
这个人,每一步都算得很远。
“赵理刑,”陈青崖忽然问,“你师父赵理成,生前教过你什么?”
赵无咎的眼神微微闪动。
“教过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教过我,查案要忍。忍不住的时候,就想想那些死去的人。他们等得起,我们就等得起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远处,云光寺的火势渐渐小了。番役们正在扑救,同时从火场中抬出一具具尸体——有僧人的,也有那些来不及逃出的受害者的。
赵无咎看着那边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今夜死的人,我会一个一个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名字,会出现在结案奏疏里。会有人为他们偿命。”
他转向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查案是凭一口气。我查案,是凭一本账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那本账上,记着每一个该死的人。迟早,我会把他们一个个勾掉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忽然有些理解这个人了。
他不是冷血,是把自己的血,冻成了冰。
“李瓶儿说的那个马师爷,”陈青崖说,“他身上应该有不少线索。”
“已经在审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天亮前就会有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另一枚令牌——和给陈青崖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编号不同。
“陈书吏,我给你的令牌,你收好了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几天,清河县会乱成一锅粥。有这东西在身上,能省很多麻烦。”
陈青崖摸了摸怀中的令牌,那四个刻字硌在指尖。
“勿信任何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是你师父刻的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他临死前三天,把这令牌交给我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不懂这话的意思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懂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的眼睛。
“陈书吏,我不是让你不信我。我是让你记住——在这清河县,在这大明朝,能信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其他的,都得留个心眼。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,照亮两张同样疲惫、同样坚定的脸。
“多谢。”陈青崖说。
赵无咎摆摆手,转身走向暗港深处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