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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牢中之死

作者:云逸轩朗 当前章节:50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2:29

陈青崖几乎是跑着赶到县衙大牢的。

马师爷死了。

那个昨夜还在暗港指挥灭口、被东厂番役当场拿获的关键人证,关进大牢不到两个时辰,就死了。

牢头姓孙,是个干瘦的老狱卒,此刻正站在牢房门口,脸色煞白,双腿打颤。看见陈青崖来,像看见救星似的迎上去:“陈、陈书吏!您可来了!这、这可不关小人的事啊……”

陈青崖没理他,径直走进牢房。

牢房不大,三面石墙,一面木栅。地上铺着薄薄的干草,角落里放着一个便桶。马师爷的尸体仰面躺在干草上,双目圆睁,嘴张得很大,舌头微微吐出——和吴郎中的死状如出一辙。

但致命伤不同。

陈青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
马师爷的脖颈上没有勒痕,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。但嘴角有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。他翻开死者的眼皮——瞳孔散大,眼白布满血丝。再按压胸腹,腹部微微鼓起,按下去有轻微的抵抗感。

“谁最先发现的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是、是小人。”一个年轻狱卒战战兢兢地走过来,“今早送饭的时候,叫他不应,开门一看……就、就这样了。”

“昨晚谁进过这间牢房?”

“没、没人啊!”牢头抢着说,“马师爷是东厂的人送来的,交待说要单独关押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小人亲自上的锁,钥匙一直挂在身上,没离过身!”

陈青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
牢房的门锁完好,铁栅没有撬动的痕迹。窗户只有巴掌大,还装着铁条,连孩童都钻不进来。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,没有暗道。

密室。

又是一个密室。

他走到马师爷身边,再次俯身细看。这次他注意到了——死者的右手握成拳,攥得很紧。他用力掰开,掌心里有一小团纸。

纸已经被汗浸湿,墨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

“……事成……云光……十四……”

陈青崖心头一跳。

他将纸小心收好,继续检查。在马师爷的衣领内侧,他发现了一处异常——领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,已经干涸。他凑近闻了闻,有股极淡的酸臭味。

“他昨晚吐过?”他问狱卒。

年轻狱卒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好像是吐过。半夜小人听见他喊肚子疼,还骂骂咧咧的,说饭菜不干净。后来就没声了,小人以为他睡着了……”

肚子疼,呕吐。

陈青崖脑海中闪过一个词:中毒。

他重新查看尸体。口唇发绀,指甲青紫,瞳孔散大——这些都与某些生物碱中毒的症状吻合。但明代常用的砒霜中毒,症状应该是剧烈呕吐、腹痛、腹泻,死状更加痛苦,而马师爷的死状相对“平静”。

除非,不是砒霜。
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毒理报告:某些野生菌类含有的毒蕈碱,中毒后症状与马师爷的表现相似——先腹痛呕吐,而后神志模糊,呼吸衰竭,最终死亡。死后面容相对平静,容易被误认为是“暴病而亡”。

但毒蕈碱中毒一般需要6-12小时才会致死。马师爷是丑时入狱,卯时被发现死亡,时间上对得上。

问题是,毒从何来?

陈青崖问牢头:“他昨晚吃的什么?”

“就、就平常的牢饭。”牢头说,“糙米粥,咸菜,窝头。跟别的犯人一样。”

“别的犯人吃了有没有事?”

“没、没有啊!都好好的!”

陈青崖沉思片刻,走到牢房角落。便桶里还有排泄物,颜色发黑,气味恶臭。他用木棍拨了拨,没发现异常。

饭食没问题,排泄物也没问题。

那毒是怎么下的?

他忽然想起前世办过的一个案子——毒贩在监狱里灭口同伙,用的是事先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胶囊,咀嚼后中毒身亡。

他回到马师爷尸体旁,掰开嘴细看。

牙齿齐全,牙龈没有破损。但口腔深处,在左侧臼齿的牙缝里,卡着一小团黑色的东西。他用镊子夹出来——是半个没嚼碎的药丸。

黑色的,绿豆大小,气味刺鼻。

陈青崖将药丸小心包好。

自尽?

不,不对。马师爷昨夜还在指挥灭口,被擒时拼命逃跑,这样的人不可能提前服毒自尽。而且这药丸藏在牙缝深处,不像是正常咀嚼的位置——更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。

可谁能强行给他塞药?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陈青崖站起身,走出牢房。

“昨晚值守的有几个人?”

“就、就小人俩。”牢头指着年轻狱卒,“他守前半夜,小人守后半夜。”

“交接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异常?”

年轻狱卒想了想:“没……就是后半夜马师爷喊肚子疼的时候,小人进去看过一眼。他躺在干草上哼哼,小人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,让小人滚。”

“你进去了?”陈青崖追问。

“就、就开锁进去了一下下。”年轻狱卒慌了,“小人看他那样,以为真是吃坏了肚子,没在意……”

陈青崖目光一凛。

有人趁那个间隙进了牢房。

但狱卒进去的时候,牢房里没有别人。如果有刺客,不可能藏得住。

除非……

“你进去的时候,门一直开着?”

“开、开着。小人就站在门口看了看。”

“有没有低头?有没有背对牢房?”

年轻狱卒回忆了一下:“低头……好像低头看了看他的脸。背对……没有,小人一直面对着里面。”

陈青崖闭上眼睛,在脑中还原场景。

狱卒打开门,站在门口,低头查看马师爷。这时候如果有人从背后袭击,狱卒不可能看不见——他面对着牢房内部,后背对着走廊。

除非……

“昨晚除了你们俩,还有谁来过牢房区域?”

牢头和年轻狱卒对视一眼,同时摇头。

“真没有!东厂的人交待过,任何人不得探视,连县尊都没来!”

陈青崖走出牢房,在走廊里来回踱步。

这是一条狭长的通道,两侧是牢房,尽头是一道铁门。铁门外是值守房,再往外才是大牢的正门。

如果有人想进来而不被发觉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从值守房混进来,趁狱卒交接的间隙。

但牢头和年轻狱卒都说,昨晚没有人来过。

除非,那个人是他们中的一个。

陈青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两人。

牢头五十多岁,干瘦,眼神闪烁。年轻狱卒二十出头,紧张,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你们俩,”他缓缓开口,“昨晚谁离开过值守房?”

两人都摇头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

陈青崖不说话,只是盯着他们。

沉默在狭长的走廊里蔓延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终于,年轻狱卒扛不住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。

“陈、陈书吏!小人……小人不是故意的!小人就是出去上了趟茅房,就一会儿!真的就一会儿!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丑、丑时末……”年轻狱卒带着哭腔,“那时候马师爷刚喊完肚子疼,小人进去看过之后,突然肚子疼,就……就出去上了趟茅房。也就半盏茶工夫!”

半盏茶。

足够一个人潜入,杀死马师爷,再离开。

“你回来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什么人?”
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年轻狱卒拼命摇头,“值守房没人,小人就直接回牢房了。”

陈青崖看向牢头:“你那时候在哪?”

牢头脸色发白:“小人……小人那时候在后面的库房清点东西。白天的囚粮没点清,小人想着晚上补上……”

两个人,都离开了值守房。

在同一个时间段。

陈青崖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。

这不是意外,是精心设计的局。有人算准了交接时间,算准了狱卒会离开,趁那半盏茶的工夫,潜入牢房杀人。

而杀人手法——

他回到牢房,再次检查马师爷的尸体。这次他注意到了死者的左手,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,有一点点皮肤组织。

抓挠留下的。

他掰开死者的手,在指尖上发现了同样的皮肤组织。

马师爷临死前,曾用力抓过什么东西——或许是凶手的皮肤。

陈青崖将皮肤组织小心刮下,包好。

这是证据。

“来人。”他站起身,“把这两个狱卒先看押起来,等东厂的人来审。”

几个衙役应声上前,将牢头和年轻狱卒带走。

陈青崖走出大牢,天色已经大亮。

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马师爷死了。唯一能直接指认夏提刑背后势力的关键人证,死了。

死在东厂的眼皮底下,死在县衙大牢里。

这说明什么?

说明内鬼不止在夏提刑的党羽中,在县衙里,甚至可能在东厂内部。

他想起赵无咎给他的令牌背面那四个字:勿信任何人。

赵无咎的师父,十五年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
陈青崖回到值房,闩上门,取出那封匿名信。

腊月十四子时,云光寺地宫。

今天是腊月初十。

还有四天。

信上说,要交接西门庆遗物。西门庆已经死了,还有什么遗物?难道西门庆生前留下什么关键证据,被藏在云光寺地宫里?

可云光寺昨夜刚被烧,地宫还在吗?

还有那行威胁:“若带旁人,李瓶儿必死。”

李瓶儿现在由东厂保护,应该安全。但匿名信的主人既然能在大牢里杀人,未必不能在东厂的眼皮底下对李瓶儿下手。

他必须去。

但不能带任何人。

陈青崖将信纸凑近窗光,再次细看。纸张质地极好,是内承运库专用的蚕茧纸——和赵理成功德簿的用纸一模一样。

这种纸,民间不可能有。

只有宫里,或者与宫里有密切往来的人,才能拿到。

西门庆生前的生意网络,牵扯到内承运库、司礼监、甚至皇帝本人。他的“遗物”,很可能就是能直接指证这些人的证据。

而匿名信的主人,想要用这些证据做什么?

交换?灭口?还是……

陈青崖忽然想起吴月娘。

西门庆死后,吴月娘掌控了西门家全部产业,并与新任知府关系密切。她与京城某位“大人物”有隐秘联系——会不会是她?

但吴月娘要杀陈青崖,何必用这种方式?直接派人动手就是。

应伯爵?他已经倒戈,被东厂带走,不可能再递信。

赵无咎?

不,赵无咎若有证据,直接搜查云光寺就是,不必多此一举。

那会是谁?

陈青崖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,终于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极淡的水印——不是印上去的,是造纸时压在纸里的纹样。

一朵莲花。

和吴郎中后颈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
云光寺。

这封信,来自云光寺内部的人。

陈青崖的心跳加速。

云光寺虽被烧,但主持明空呢?那些参与炼人丹的僧人呢?他们不可能都死在火里——赵无咎说过,要抓活口。

如果明空还活着,他会不会就是写信的人?

可明空为什么要约他去地宫?如果是要灭口,直接派人在路上截杀就是。如果是要交出证据,何必用李瓶儿威胁?

除非,明空自己也被人盯着,只能通过这种方式,把某些东西交出去。

陈青崖闭上眼睛,大脑飞速运转。

腊月十四子时。

云光寺地宫。

他必须去。

但在去之前,还有四天时间。这四天里,他要做几件事:

第一,查清马师爷的死因,找到内鬼。 第二,确认李瓶儿的安全,最好能转移到一个更隐秘的地方。 第三,联系赵无咎——不直接告诉他要做什么,但留一个后手。万一自己出事,至少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收尸。
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桌上那枚东厂令牌上。

背面那四个字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
勿信任何人。

包括赵无咎。

陈青崖将令牌收起,走出值房。

他要去看看李瓶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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