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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瓮中之鳖

作者:云逸轩朗 当前章节:497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2:29

火光照亮了石室的门。

陈青崖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挪动,将自己藏在一个木架后。李书吏和明空也各自找地方隐蔽,三个人像三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“周爷,这地方……怪瘆人的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颤抖。

“怕什么?”老周的声音,依然是平日那副老实巴交的腔调,但此刻听来,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,“西门庆活着的时候,老子来过多少次了。这地底下,比你们家炕头还熟。”
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
老周——刑房的同僚,平日里负责抄写文书,老实木讷,从不多言多语。他来县衙七年,比陈青崖还早两年。两人共用一间值房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陈青崖偶尔熬夜查案,老周还会给他带几个包子,说是家里婆娘做的。

就是这个老周。

此刻提着带血的刀,带着人,来杀他。

“周爷,您说那姓陈的,真在这儿?”

“肯定在。”老周说,“今儿个下午,我看见他往这个方向走。他以为自己多机灵,绕了几个弯,老子盯了他三年,他那点把戏,瞒得过谁?”

三年。
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
从穿越第一天起,老周就在盯着他。

那些“无意中”的闲聊,那些“热心”的提醒,那些“顺手”带的值房夜宵……全都是监视。

可笑他还以为,自己在这明代唯一的“同事”,至少是个无害的好人。

“周爷,那两个人呢?一个和尚,一个管架阁库的瘦子?”

“一块儿收拾。”老周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明空那老东西,早该死了。架阁库那个,替西门庆做了十年假账,知道的太多。今晚正好,一勺烩。”

脚步声进了石室。

陈青崖从木架的缝隙中看出去——一共五个人。老周走在最前,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人,都是县衙的皂隶,平日里跑腿送信的。此刻每人手里都提着刀,火光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,像鬼魅。

“分头条。”老周说,“仔细点,别漏了角落。”

四个人散开,开始在石室里翻找。木箱被撬开,账册被乱扔,坛子被踢翻——那些装着骨灰的坛子,骨碌碌滚了一地,灰白色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。

陈青崖握紧匕首,肌肉绷紧。

他藏身的木架很窄,只能挡住一个方向。如果那个搜向西边的皂隶转过来,一眼就能看见他。

那皂隶正朝他走来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
陈青崖的右手缓缓抽出匕首。

就在此时,石室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
“谁?!”那皂隶猛地转身。

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。

明空从一堆木箱后走了出来。

他的僧袍上沾满灰尘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他看着老周,缓缓开口:

“周施主,好久不见。”

老周眯起眼睛:“明空,你还没死?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明空双手合十,“贫僧罪孽深重,阎王不肯收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老周提起刀,“老子送你去见阎王。”

他大步走向明空。

陈青崖知道,明空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。

他从木架后闪出,朝最近的那个皂隶扑去。匕首刺入后腰,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,就软倒在地。

“他在那儿!”另外三个皂隶反应过来,朝他冲来。

陈青崖没有退,反而迎上去。匕首横扫,逼退最前面的一个,同时侧身躲过另一个人的刀锋。他的格斗术是现代的,干净利落,没有花招,但对方人多,他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
“住手!”

一个声音从石室门口传来。
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
赵无咎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六个东厂番役,手中的火把将石室照得通亮。

老周脸色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。他放下刀,挤出笑容:“赵理刑,您怎么来了?小的们是奉县尊之命,来搜查云光寺……”

“奉县尊之命?”赵无咎打断他,语气冷得像冰,“本官怎么不知道?”

他走进石室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、散落的骨灰坛、还有浑身是血的陈青崖。

“陈书吏,你欠我第二条命了。”

陈青崖喘息着,没有答话。

赵无咎转向老周:“周书吏,本官问你,你带人来这里做什么?”

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赵无咎已经挥了挥手。

“拿下。”

番役们一拥而上,将老周和剩下的三个皂隶按倒在地。

老周挣扎着,嘶声喊道:“赵理刑!您不能抓我!我是奉县尊之命!我有凭证!”

“凭证?”赵无咎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“什么凭证?县尊的大印?还是……夏提刑的手书?”

老周愣住了。

赵无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在他面前展开。

“你说的,是这个吗?”

纸上是一封信,抬头是“周书吏亲启”,落款是夏提刑的大印和签名。信中命令老周“彻查云光寺,务必将西门庆余党一网打尽”。

老周看着那封信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
“这……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
“夏提刑下狱那天,他的所有往来书信就被东厂封存了。”赵无咎收起信,“你以为你能拿着他的命令,继续替他杀人?周书吏,你太天真了。”

老周瘫软在地,不再挣扎。

赵无咎站起身,走到陈青崖面前。

“伤得怎么样?”

“死不了。”陈青崖捂着后背,那里又开始渗血,“你怎么知道这里?”

“那个船夫。”赵无咎说,“你让他送信给我,说如果今夜子时你还没回去,就带人来云光寺。”

陈青崖点了点头。那是他去云光寺之前,做的最后一件事——让那晚接应他们的船夫,给赵无咎送了一封信。

“可你怎么知道我在三层?”

“我不确定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我的人在一层抓到了一个人。”

他挥手示意。

一个番役押着一个人走上来。

那人浑身是血,走路一瘸一拐,但陈青崖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李书吏。

“他想跑。”赵无咎说,“从地宫一层的枯井爬出来,被我的人撞个正着。”

陈青崖看向李书吏。

李书吏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陈书吏……”他嗫嚅着,“我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刚才老周的话——李书吏替西门庆做了十年假账。今晚,他跟着自己下到地宫三层,又趁乱逃跑。

他是真的害怕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“搜他的身。”赵无咎说。

两个番役上前,将李书吏按倒,从上到下搜了一遍。

从他的怀里,搜出了那封“贵人”的亲笔信。

赵文恪的信。

陈青崖愣住了。

那封信,他一直贴身藏着。是什么时候……

他忽然想起,刚才在石室中,李书吏曾靠近过他一次——就在老周的人搜进来之前,李书吏说“陈书吏,你受伤了”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
就是那一下。

李书吏偷走了信。

赵无咎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
他抬起头,盯着李书吏。

“这是谁的?”

李书吏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
“我问你,这是谁的?!”

李书吏终于开口,声音像蚊子叫:“是……是周书吏让我拿的……”

老周猛地抬头:“放你娘的屁!老子什么时候让你拿东西了?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昨天……”李书吏说,“你说,如果今晚陈书吏下地宫,一定要从他身上拿到一封信……拿到之后,交给你……”
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

赵无咎看着他,目光如刀。

“周书吏,这封信,是谁让你拿的?”

老周咬着牙,不说话。

“不说?”赵无咎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周书吏,你知道这是什么信吗?这是吏部侍郎赵文恪的亲笔信。你知道牵扯到赵文恪是什么罪吗?凌迟。灭族。”

老周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是县尊……”

“县尊?”

“县尊让我……让我拿到陈书吏手里的所有证据……尤其是……尤其是和京城有关的……”

赵无咎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。

“押下去。分开审。”

番役们将老周、李书吏、还有那三个皂隶押走了。

石室中只剩下陈青崖、赵无咎,还有明空。

明空一直站在角落里,像一尊雕塑。此刻他慢慢走过来,看着赵无咎手中的信,忽然笑了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说,“赵理刑,您终于等到了。”

赵无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明空转向陈青崖。

“陈书吏,贫僧刚才对您说的话,都是真的。但有一件事,贫僧骗了您。”

陈青崖心头一紧。

“贫僧杀明悟,不是因为恨他。是因为他要跑,要把地宫的秘密卖给赵文恪的人。”明空说,“贫僧不是想救自己,是想……让这些证据,落到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
他看着赵无咎。

“赵理刑,您师父赵理成,十五年前来这里查案。贫僧见过他。他是个好人。他死之前,托人带了一句话给贫僧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总有一天,会有人带着他的令牌来。到时候,让我把地宫里最深的秘密,交给他。”

明空走到那个巨大的石炉前,伸手在炉底的莲花纹上摸索。他的手指按住了其中一片花瓣,用力一按。

“咔哒”一声。

石炉的底部,划开了一道暗门。

暗门后,是一个小小的石龛。石龛里,放着一个檀木匣子。

明空取出匣子,双手递给赵无咎。

“这是您师父留给您的。”

赵无咎接过匣子,手在微微发抖。

他打开匣子。

里面是一封信,一块玉佩,还有……一枚与他一模一样的东厂令牌。

赵无咎取出信,展开。

他只看了一眼,就闭上了眼睛。

良久,他睁开眼,将信递给陈青崖。

陈青崖接过,借着火光细看。

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

“无咎吾徒:

见信时,为师已不在人世。勿悲,此乃命数。

云光寺一案,牵涉之广,远超你我当初所料。为师查到今日,已知必死。但死前,有一事必须告知于你——

当年引为师入东厂者,并非旁人,正是如今位列九卿之赵文恪。他是我族兄,亦是我此生最敬之人。正因如此,他犯下滔天大罪,为师更不能不查。

无咎,若有一日,你查到真相,莫要为师报仇。只需记住一句话:这世间,比真相更重要的,是良心。

师父绝笔

万历七年九月初十”

陈青崖看完信,久久无语。

赵无咎的师父,赵理成,竟然是赵文恪的族弟。

他查的,是自己的兄长。

赵无咎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陈青崖看见,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“陈书吏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腊月十五,赵文恪会到清河。”

陈青崖点头。

“三天后。”

“对。”赵无咎看着他,“三天后,要么他死,要么我们死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“你手里的证据,还有我手里的,合在一起,够不够?”

陈青崖沉默片刻,点头。

“够。”

赵无咎收回手,转身走向石室门口。

“那就准备吧。三天后,最后一战。”

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信,看着那个空了的檀木匣子,看着明空那张苍老的脸。

三天。

三天后,一切都会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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