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辰时正。
清河县城门大开。
陈青崖站在人群后,看着那支队伍缓缓入城。
八抬大轿,朱漆描金,轿顶镶着银色的云纹。轿前是二十四名锦衣卫,甲胄鲜明,腰悬绣春刀。轿后跟着三十余名仆从,挑着箱笼,牵着马匹。队伍前后,还有数十名地方官员骑马随行,最前面的是知县,一脸谄媚的笑容,隔着轿帘不停地说着什么。
这就是吏部侍郎赵文恪的仪仗。
以清廉著称的朝廷重臣,清流领袖,天下读书人的楷模。
也是云光寺血案的幕后黑手,采生折割的保护伞,内承运库走私网的真正主人。
陈青崖的手按在怀中的证具上。那些账册、信件、骨灰坛的证词,此刻都贴身藏着,硌得胸口发疼。
他身旁站着赵无咎,穿着便服,扮作寻常百姓。东厂的番役分散在人群中,随时准备行动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赵无咎低声问。
陈青崖点头。
赵文恪。年约五十,面白无须,眉目清朗,一身青色官袍,端坐轿中,目光平和地看着街边的百姓。偶尔有人跪拜,他便微微颔首,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那一瞬间,陈青崖几乎要怀疑那些证据是假的。
这张脸,太正派了。
那种正派不是装出来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——读书人的清高,士大夫的风骨,上位者的慈悲。所有美好的词,都可以用在这张脸上。
可他知道,这张脸的主人,手上沾着上百条人命。
“走吧。”赵无咎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去县衙。”
两人退出人群,沿着小巷往县衙方向走。
街上很热闹。赵侍郎来了,全城百姓都出来看。商贩们趁机摆摊,孩子们追逐打闹,茶馆酒楼里挤满了人。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陈青崖看着这些人,忽然想:他们知不知道,那个坐在轿子里的“清官”,就是让他们的女儿、儿子失踪的罪魁祸首?
不知道。
他们永远不会知道。
就像那些被炼成人丹的受害者,临死前也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会死。
“想什么呢?”赵无咎问。
“在想……”陈青崖顿了顿,“如果今天扳不倒他,明天会怎样。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后天。”他说,“后天不行,就大后天。总有一天。”
陈青崖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有韧性。
县衙到了。
大门敞开,衙役们站成两排,引颈张望。大堂里摆了宴席,县丞、主簿、典史等一众官员都已就座,只等赵侍郎驾到。
陈青崖和赵无咎没有进去。他们绕到后巷,从侧门进了县衙后院。
后堂里,潘金莲、李瓶儿都在。她们被赵无咎暗中保护着,这几日深居简出。潘金莲脸色还好,李瓶儿仍很虚弱,靠在榻上,见他们进来,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陈青崖按住她,“外面情况怎么样?”
“赵文恪已经进城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先接风宴,然后下午会去云光寺‘视察’。”
“云光寺?”潘金莲一愣,“那里不是烧了吗?”
“烧了才要去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是‘清官’,当然要去看看火灾现场,慰问受灾僧众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慰问是假,销毁证据是真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他也猜到了——赵文恪此行,表面是巡视,实则是来收拾烂摊子的。云光寺地宫里那些账册、信件、骨灰,虽然他们已经取走了一部分,但还有更多留在那里。他必须亲自确认,所有证据都已“安全”。
“他会去地宫吗?”潘金莲问。
“会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不是今天。今天太多人盯着,他不会冒险。明天或者后天,他会找借口单独去。”
陈青崖沉思片刻。
“那我们明天动手?”
“不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今天。”
“今天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刚来,防备最松。今晚县衙设宴,他会在后堂休息。那时我们……”
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陈青崖皱眉:“暗杀?不行。他是朝廷二品大员,死在县衙,整个清河都要陪葬。”
“不是暗杀。”赵无咎说,“是‘奉旨擒拿’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密旨。”赵无咎说,“东厂提督亲笔,加盖司礼监印信。上面写的是:查吏部侍郎赵文恪勾结奸商、私设刑狱、残害百姓、贪墨内帑,着东厂理刑百户赵无咎会同地方官员,即刻缉拿归案。”
陈青崖接过细看。
黄绫质地,朱红大印,确实是正式的密旨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前天。”赵无咎说,“我让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,找到东厂提督的门路。他……欠我师父一条命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赵理成的人脉,死后还在帮他们。
“有了这道密旨,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抓他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必须在公开场合,必须有人证物证,让他无法抵赖。”
他看向潘金莲和李瓶儿。
“你们,愿不愿意做人证?”
潘金莲毫不犹豫:“愿意。”
李瓶儿也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“好。”赵无咎说,“那今晚,就动手。”
午时正,接风宴开始。
县衙大堂里,觥筹交错。知县亲自作陪,不停地敬酒。赵文恪端坐上首,面带微笑,偶尔举杯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
“赵侍郎一路辛苦。”知县满脸堆笑,“下官略备薄酒,为侍郎接风。”
“知县大人客气。”赵文恪的声音温和醇厚,像老酒,“本官此来,是为巡视民情,不必铺张。”
“是是是,侍郎清名,天下皆知。下官这点心意,不过是……”
“知县大人。”赵文恪打断他,目光扫过大堂,“本官听闻,近日清河出了几桩命案?”
知县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是有些案子。西门庆暴毙,还有几个小案……”
“西门庆?”赵文恪微微挑眉,“就是那个清河首富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本官在京时,也听说过此人。说是富可敌国,乐善好施。”赵文恪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怎么突然就死了?”
知县额头渗出冷汗:“这……仵作验过,说是急症……”
“急症?”赵文恪放下茶杯,目光如炬,“本官怎么听说,是中毒?”
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陈青崖站在后堂门口,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。
赵文恪这是在试探。他想知道,知县到底知道多少,县衙里有没有人还在查这个案子。
知县的脸已经白了。
“侍、侍郎明鉴,下官真的不知……那西门庆死的时候,下官还派人查过,确、确实是急症……”
“查过?”赵文恪笑了,“那查案的人呢?”
“在、在刑房……”
“叫来。”赵文恪说,“本官想见见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叫他?
他看向赵无咎。
赵无咎也皱起了眉。
“怎么办?”陈青崖低声问。
赵无咎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去。既然他叫,你就去。正好看看,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衫,从后堂走出。
“刑房书吏陈青崖,参见侍郎大人。”
他跪下行礼,头低着,余光却观察着赵文恪。
赵文恪看着他,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温和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你就是查西门庆案的陈书吏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本官听说,你查案很细致。西门庆的死,你验出三种以上可能?”赵文恪的语气像在闲聊,“说来听听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他验尸的细节,只有县衙内部的人知道。赵文恪远在京城,怎么会知道?
除非,有人通风报信。
他脑中闪过老周的脸。
对,老周。他是县衙的内鬼,一直在给赵文恪的人传递消息。
“回侍郎,”陈青崖稳住心神,“西门庆之死,确有可疑。但他已下葬,再查也难。”
“哦?”赵文恪微微眯眼,“陈书吏的意思是,此案已结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陈青崖说,“只是无凭无据,不好妄断。”
赵文恪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一个‘无凭无据不好妄断’。”他点点头,“陈书吏是个谨慎人。本官喜欢谨慎人。”
他端起酒杯。
“来,敬陈书吏一杯。”
陈青崖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咙,火辣辣的。他不知道这酒里有什么,但此刻只能喝。
赵文恪放下酒杯,目光转向知县。
“知县大人,本官此行,还有一事。”
“侍郎请吩咐。”
“本官在京时,接到密报,说云光寺窝藏匪类,私设刑狱。”赵文恪的语气依然温和,“今早路过时,见那寺庙已成废墟。这火,是怎么烧起来的?”
知县的冷汗又下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下官也不知。腊月初十那晚,突然就烧起来了。等救火的人赶到,已经烧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
“十几个僧人,还有几个……几个……”
“几个什么?”
知县支支吾吾,说不出话。
赵文恪叹了口气。
“知县大人,本官千里迢迢来清河,不是来为难你的。本官只想知道真相。”他站起身,“罢了,本官自己去云光寺看看。”
“侍、侍郎!云光寺已成废墟,山路难行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赵文恪说,“本官为官三十年,什么路没走过?”
他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陈青崖一眼。
“陈书吏,你陪本官一起去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下官?”
“对。”赵文恪微微一笑,“你查过西门庆案,对清河的事熟悉。本官正好有些事,想问你。”
陈青崖看向赵无咎。
赵无咎站在人群后,微微点头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
陈青崖跟着赵文恪,走出县衙。
身后,赵无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云光寺到了。
废墟比他上次来时更加破败。大雄宝殿的残垣断壁还在,佛像的头颅滚落在地,半埋在瓦砾中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,那是木头、布料、还有……什么东西烧焦后的气味。
赵文恪站在废墟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百年古刹,就这么毁了。”
陈青崖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赵文恪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云光寺是怎么建起来的吗?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是内承运库出钱建的。”赵文恪说,“说是供奉御赐器物,实则……是转运赃物的地方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他没想到,赵文恪会主动说这个。
“那些年,内承运库的太监们,利用云光寺走私、洗钱、杀人灭口。本官在京时,就听说过这些事。”赵文恪叹了口气,“可惜,一直没能查实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查西门庆案,查到什么了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,决定赌一把。
“下官查到,西门庆与云光寺往来密切。每年腊月,他都会向寺里‘布施’大笔银子。”
“哦?”赵文恪挑眉,“布施给谁?”
“给……给主持明空。”
赵文恪点点头。
“明空。本官听说过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据说是个老实和尚,从不惹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废墟深处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废墟下面是什么吗?”
陈青崖心跳加速。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是地宫。”赵文恪说,“三层地宫。最下面一层,是……炼人炉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陈青崖。
“本官这些年,一直在查这些事。可惜,每次都差一步。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陈书吏,你说,这一次,本官能查到真相吗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。
赵文恪不是在试探他。
赵文恪在告诉他——我知道你知道。
而且,我不在乎。
因为他是赵文恪。
他是清流领袖,是皇帝信任的重臣,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。就算陈青崖手里有证据,那又怎样?谁能信一个小小书吏的话?
“侍郎大人。”陈青崖缓缓开口,“真相,有时候就在眼前。只是,有的人愿意看,有的人不愿意。”
赵文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和蔼,慈祥,像一位长辈看着不懂事的晚辈。
“陈书吏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说,“可惜,太聪明了。”
他转身,往废墟深处走去。
“走吧,带本官去看看那个炼人炉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