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辰时。
赵文恪被押进县衙大牢的第二天。
陈青崖一夜未眠。
赵文恪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“真正的棋手,在京城,在宫里。他早就知道你是谁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早就知道。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他所做的一切——穿越、查案、收集证据、扳倒赵文恪——都在那个人的注视之下?
那个人是谁?
皇帝?
还是皇帝身边的人?
他想起赵无咎说过的话:东厂提督欠他师父一条命,所以给了密旨。可东厂提督是司礼监的人,司礼监是皇帝的内廷。如果皇帝真的知道一切,那这道密旨……
是皇帝给的?
还是皇帝故意给的?
陈青崖揉着太阳穴,感到一阵眩晕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陈书吏,吴娘子请您去一趟。”是潘金莲的声音。
陈青崖起身开门。潘金莲站在门外,脸色比昨日好了些,但眼中仍有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吴月娘?”他问。
“对。她说有些事,想单独和你说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跟着潘金莲出了门。
吴月娘住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子里,是她自己的产业。西门庆死后,她就搬出了西门府,带着几个贴身丫鬟住在这里。
宅子不大,三进院落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正厅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吴月娘坐在上首,见陈青崖进来,起身相迎。
“陈书吏,请坐。”
陈青崖坐下,丫鬟奉上茶。吴月娘挥手让她们退下,厅中只剩下她和陈青崖两人。
她今天穿着素色褙子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不施脂粉,显得清瘦而苍白。但那双眼睛,依然明亮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陈书吏一定很好奇,我为什么要见你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。
陈青崖点头。
“我想告诉你一些事。”吴月娘说,“关于我父亲,关于赵文恪,关于……我为什么会嫁到西门家。”
她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飘向窗外。
“我父亲叫吴谦,是隆庆二年的进士。他做过一任知县,后来调到京城,在户部做主事。那时候,赵文恪是户部侍郎,是我父亲的顶头上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父亲很敬重他。说他清廉,说他正直,说他是个好官。赵文恪也待我父亲很好,时常来我家吃饭,给我带些小玩意儿。我那时候才十岁,叫他赵伯伯。”
陈青崖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,赵文恪升了吏部侍郎,离开户部。但他和我父亲还常有往来。万历五年,他突然来找我父亲,说有一件大事,需要我父亲帮忙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内承运库的账目有问题。”吴月娘说,“有人利用内承运库走私,每年从中抽取大量银子。赵文恪说,他在追查这件事,但查不到源头,需要我父亲帮忙——我父亲在户部,管的就是各地税银的解送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你父亲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吴月娘苦笑,“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。他帮赵文恪查了三个月,终于查到了一些线索——那些走私的银子,最后流向了辽东和江南的几个大商号。其中一个,就是清河西门家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他把查到的结果告诉了赵文恪。三天后,他就死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官府说是暴病。可我母亲不信。我父亲身体很好,从不生病,怎么会突然暴病?”吴月娘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陈青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“我母亲想查,可还没开始查,她就‘失足落水’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。
“那年我十五岁。一夜之间,父母双亡。赵文恪来吊唁,抱着我哭,说对不起我父亲,没照顾好他。他说,他会照顾我,让我不要怕。”
陈青崖的心揪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他把我送到清河,嫁给西门庆。”吴月娘说,“他说,西门庆是他的人,嫁给他,就是嫁给自己人。他会替我父母报仇,让我等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信了。我等了十年。”
十年。
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等到二十五岁的妇人。在这十年里,她看着西门庆杀人放火,看着云光寺的罪恶日复一日,看着那些“药引”被送进地宫,化成灰烬。
她什么都没做。
因为她以为,她在等赵文恪“报仇”。
“去年,我终于查到了真相。”吴月娘说,“我父亲不是别人杀的,是赵文恪杀的。他让我父亲查走私,是为了试探——看看我父亲会不会发现,那些走私的银子,最后流向了谁。”
她看着陈青崖。
“流向了赵文恪自己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这个局,太狠了。
赵文恪先用吴谦查案,查到他自己的头上。然后杀了吴谦灭口,再把吴月娘嫁给西门庆——既安抚了吴月娘,又给自己在清河安插了一个眼线。
一箭双雕。
“你知道之后,为什么没有立刻报仇?”陈青崖问。
吴月娘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她说,“我怕杀了他,那些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。我要他身败名裂,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陈青崖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所以我等。等一个能帮我的人。”
陈青崖与她对视。
“所以你选中了我?”
“不是我选中的你。”吴月娘说,“是老天爷选中的你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见你,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。你看人的眼神,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后来我让人查你,查不到任何东西。你没有过去,没有家人,没有来历。就好像……凭空出现在清河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赵文恪说,你不是这时代的人。我相信他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沉默在厅中蔓延。
良久,吴月娘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追问你的来历。”她说,“你是什么人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。你帮了我们,帮了那些死去的人,这就够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“这是我写的供状。上面有我这些年知道的一切——赵文恪的罪证、西门庆的生意、云光寺的内幕。你拿着,有用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,收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吴月娘说,“赵文恪说的那个‘真正的棋手’,我知道是谁。”
陈青崖瞳孔微缩。
“是谁?”
吴月娘沉默片刻,缓缓说出一个名字。
“司礼监掌印太监,冯保。”
冯保。
这个名字,陈青崖知道。
万历初年,权倾朝野的大太监,皇帝最信任的人。张居正改革时,他与张居正内外呼应,把持朝政十余年。直到张居正死后,他才被弹劾罢黜,家产抄没。
“冯保?”陈青崖皱眉,“他和赵文恪……”
“他们是一伙的。”吴月娘说,“内承运库的走私,就是冯保默许的。那些银子,一部分进了赵文恪的口袋,一部分进了冯保的口袋,还有一部分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进了皇帝的内帑。”
陈青崖心头剧震。
皇帝。
真正的棋手,是皇帝。
他想起大纲的结局——皇帝默许甚至鼓励这个网络存在,是为了养肥后一网打尽,充盈国库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他们现在做的,是在破坏皇帝的计划?
“陈书吏,”吴月娘看着他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是不是觉得,我们做错了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“就算皇帝是幕后黑手,那又怎样?”吴月娘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?他们活该成为棋子吗?”
她站起身。
“陈书吏,我告诉你,我不在乎皇帝怎么想。我在乎的,是那些化成灰的人,能不能有个公道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,等了十年,就为了这一天。
她的父母死了,她的青春毁了,她的手上沾着西门庆的血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只想要一个公道。
“吴娘子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放心,这个公道,一定会来。”
吴月娘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多谢。”
陈青崖走出宅子时,天已经黑了。
冷风刺骨,刮得人脸疼。他裹紧棉袍,往县衙方向走。
街上很静,偶尔有更夫走过,敲着梆子喊“天干物燥”。远处传来狗吠,又渐渐平息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颌。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
那人缓缓摘下兜帽。
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李书吏。
“陈书吏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有话要说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李书吏走近几步,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”他说,“我不怪你。那天晚上,我确实想跑。我害怕,我怕死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可我没偷你的信。那封信,是老周塞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我不帮他拿,他就杀了我全家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”李书吏抬起头,“我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无咎有问题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……”李书吏犹豫了一下,“他是冯保的人。”
陈青崖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架阁库见过一份密档。”李书吏说,“万历八年,冯保派人来清河,查云光寺的账。那个人,就是赵无咎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李书吏继续说:“那份密档里记着,赵无咎回去复命,说云光寺一切正常,没有任何问题。可我们都知道,那时候云光寺已经在炼人丹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陈书吏,如果他不是冯保的人,为什么要替云光寺隐瞒?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想起赵无咎说过的话——他追查这个案子,是因为他师父。他查了十五年,从没放弃。
可如果他是冯保的人,那这十五年……
是在查案,还是在替冯保擦屁股?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你走吧。”
李书吏愣了愣:“你……你不抓我?”
“你既然敢来告诉我这些,我为什么要抓你?”
李书吏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赵无咎。
如果李书吏说的是真的,那这个人,到底是敌是友?
他想起地宫里那一幕——赵无咎冲进来,杀了那两个黑衣人,救了他。如果他真的是冯保的人,为什么要救他?
除非……
救他,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。
为了最后一步,让他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。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信——吴月娘的供状,还有那些从地宫带出的证据。
这些东西,到底该交给谁?
他睁开眼,大步往县衙走去。
不管怎样,先见赵无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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