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堂的灯烛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赵无咎站在窗前,背对着陈青崖。他的背影很直,像一杆标枪,但陈青崖看见,他握着窗框的手,指节泛白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我师父,”赵无咎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冯保的人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隆庆六年,先帝驾崩,今上即位。那时候今上才十岁,冯保作为司礼监掌印,权倾朝野。”赵无咎转过身,看着陈青崖,“他想在各地安插眼线,东厂、锦衣卫都不够用,就从各衙门挑选年轻能干的人,派到地方上去。”
他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我师父赵理成,就是那一年进的东厂。”
陈青崖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他本来是个刑部主事,三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冯保看中了他,把他调到东厂,让他去查云光寺。”
“为什么是云光寺?”
“因为云光寺有问题。”赵无咎说,“内承运库的太监们,从嘉靖年间就开始利用云光寺走私。冯保想查清楚,这条线上到底有多少人,多少钱,都流向了哪里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冯保是在查自己的手下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点头,“冯保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,内承运库那些太监,虽然归他管,但背后各有各的靠山。他不想被人蒙在鼓里,所以要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师父查了三年。从万历元年到万历三年,他把云光寺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。内承运库的走私、夏提刑的勾结、西门庆的买卖、还有……”
他看着陈青崖的眼睛。
“赵文恪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赵文恪那时候已经是吏部侍郎,清流领袖,天下读书人的榜样。可他也是这条线上最大的受益者——每年从走私里分到的银子,不下十万两。”
“你师父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有一本账册,上面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本账册,就是后来藏在柳家集槐树下的那本。”
陈青崖想起那本功德簿——赵理成留下的遗物。
“可他为什么不揭发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冯保不让。”
“冯保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我师父把查到的结果报给冯保,冯保看了,只说了一句话:‘知道了,你回去吧。’然后就没了下文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师父不明白。他以为冯保会动手,会抓人,会把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。可冯保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在账册上批了一行字:‘留待后用’。”
陈青崖明白了。
“冯保是在等。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在等赵文恪养得更肥,等这条线更长,等更多的人陷进去。然后,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把抓起来,既能立功,又能铲除异己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师父等了四年。万历七年,他终于等不下去了。他决定自己动手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他给赵文恪写了一封信。”赵无咎说,“信里说,他知道一切,如果赵文恪不主动请辞,他就把证据公之于众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这不是找死吗?”
“是啊。”赵无咎苦笑,“我师父是个好人,但不是个聪明人。他以为,只要证据在手,赵文恪就会怕。可他忘了,赵文恪能爬到那个位置,靠的不是怕,是狠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那封信送出去三天后,我师父就死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官府说是病故。可我知道,他是被毒死的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很平静,但陈青崖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波澜,“那天晚上,他让我去他家吃饭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捂着肚子,脸色煞白。他让我去请大夫,可他自己知道来不及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他临死前,把那枚令牌给我,背面刻了四个字:‘勿信任何人’。他说,无咎,你记住,这世上,能信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泪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冯保找到了我。”赵无咎睁开眼,“他说,你师父死了,你接他的班。云光寺那条线,你继续盯着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因为我也想查下去。我要知道,是谁杀了我师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冯保不让我查。他只让我盯着,看着,什么都不许做。他说,时机未到。”
陈青崖想起赵无咎以前说过的话——“抓几个小喽啰,毁不掉那张网。”
原来,这句话,是冯保教他的。
“这八年,我看着云光寺的罪恶一天天加深。每年腊月十五,都有人送进去,再也没出来。我看着西门庆从一个普通商人,变成清河首富。我看着夏提刑、张团练、应伯爵他们,一个个陷进去,再也拔不出来。”
赵无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可我什么都不能做。我只能看着,记着,等着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直到你出现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从你第一天进县衙,我就注意到你了。你看尸体的方式,你问话的方式,你查案的方式,都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我让人查你,查不到任何东西。你没有过去,没有家人,没有来历。你就像一个……凭空出现的人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明白了。”赵无咎看着他,“你不是这时代的人。你从别的地方来,带着我们不知道的本事,不知道的知识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,但我知道,你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。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“所以你接近我,是为了让我替你查案?”
“是。”赵无咎毫不避讳,“我一个人查不了,他们盯着我。但你不一样,你是个小书吏,没人注意你。你可以做很多我不能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后来,我发现你不是棋子。你是个人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你有自己的坚持,自己的底线。你不怕死,不贪财,只想求一个公道。”赵无咎看着他,“陈书吏,你知道吗,我师父也是这样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这世上,这样的人太少。我不想再看着一个,死在我面前。”
陈青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一直在利用他。
可这个人,也一直在保护他。
“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冯保的人?”他问。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冯保安插在清河的棋子,这八年,我一直在替他盯着这条线。可我也是我师父的徒弟,这八年,我一直在替他查这个案子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这世上,不是只有黑和白。还有灰色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赵无咎说的是真的。
这八年,他活在灰色里。一边是冯保的命令,一边是师父的遗志。他谁都不能信,谁都不能靠,只能一个人,在黑夜里摸索前行。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赵无咎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冯保已经知道赵文恪被抓了。”他说,“很快,他就会派人来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来收网。”赵无咎转过身,“这些年,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赵文恪倒了,那条线上的所有人,都会被他连根拔起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那……那些证据?”
“他会要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会用那些证据,去弹劾赵文恪的同党,去铲除异己,去立功,去邀宠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可那些死去的人,他不会管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明白赵无咎的意思。
冯保要的,是权力,是利益,是巩固自己的地位。那些化成灰的人,在他眼里,只是数字,只是棋子,只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他问。
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只知道,不能让那些证据,落到他手里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信我吗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良久,他点头。
“信。”
赵无咎的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赌一把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令牌——和之前给陈青崖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没有刻字。
“这是我的令牌。”他说,“你拿着。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拿着它,可以调动我手下的人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枚令牌,没有接。
“你会不在了?”
赵无咎没有回答。
窗外,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三更天了。
“冯保的人,什么时候到?”陈青崖问。
“腊月十八。”赵无咎说,“后天。”
腊月十八。
陈青崖想起赵文恪的话——“腊月十八,他会来清河。”
那个人,是冯保的人?
还是冯保本人?
“赵理刑,”他开口,“冯保会亲自来吗?”
赵无咎摇头。
“不会。他离不开京城。但他会派他最信任的人来。”
“谁?”
“他的干儿子,东厂理刑千户,张诚。”
张诚。
陈青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来接手这个案子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会把赵文恪押回京城,会把所有证据封存带走,会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……处理掉。”
“处理掉?”
赵无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陈青崖明白了。
处理掉,就是灭口。
吴月娘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明空,还有他自己,还有……赵无咎。
所有人。
“所以,”陈青崖缓缓开口,“我们只有两天时间。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两天之内,我们必须把证据送出去。”
“送到哪儿?”
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个地址:
“京城,棋盘街,墨香阁,转交陈老先生。”
“陈老先生是谁?”他问。
赵无咎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这是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,就把证据送到这里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信得过我吗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良久,他点头。
“信。”
赵无咎站起身。
“那好。明天,你带着证据,离开清河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赵无咎说,“张诚来的时候,总要有个人应付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个人,是在用自己的命,换他的命。
“赵理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赵无咎打断他,“我活了三十五年,该做的事,做完了。该死的时候,也该死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陈青崖一眼。
“陈书吏,保重。”
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青崖坐在灯下,看着桌上的令牌,看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,风声呼啸。
腊月的夜,冷得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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