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辰时三刻。
陈青崖冲进吴月娘宅子时,院里已经围满了人。
县衙的差役、街坊邻居、还有几个穿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役,乱哄哄挤成一团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。
他拨开人群,冲进正厅。
吴月娘仰面倒在血泊中。
素色的褙子已被鲜血浸透,胸口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。她的眼睛睁着,望着房梁,嘴角微微张开,像是临死前想说什么话。
陈青崖蹲下身,伸手合上她的眼睛。
冰凉的眼皮,已经僵硬了。
他站起身,看向那把刀。
刀插得很深,几乎整个刀身都没入胸腔。刀柄是乌木的,镶着铜箍,上面系着一块腰牌——黄铜质地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东厂理刑千户”六个字,背面是一个编号:甲子十二。
张诚。
冯保的干儿子,东厂理刑千户,原定明天才到清河的人。
昨晚就到了。
而且杀了吴月娘。
“陈书吏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陈青崖回头,看见一个陌生面孔——三十出头,圆脸,细眼,穿着褐色贴里,腰间也系着同样的腰牌。他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番役,正打量着陈青崖。
“在下东厂理刑千户张诚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笑意,“陈书吏,久仰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张脸,和想象中的刽子手完全不同。圆圆的,白净的,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。可那双眼睛,细长如刀锋,看人的时候,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张千户。”陈青崖稳住声音,“吴娘子怎么死的?”
张诚走进厅中,低头看了看吴月娘的尸体,摇摇头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本官昨晚刚到,本想今日来拜访吴娘子,不想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张诚走到尸体旁,弯腰拔出那把刀。刀身上沾满鲜血,还在往下滴。他看了看刀柄上的腰牌,笑了。
“这腰牌,是本官的。”他说,“可本官昨晚一直在驿馆,从未离开。陈书吏,你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有人栽赃?
还是张诚在演戏?
“本官也想知道。”张诚将刀递给身后的番役,“带回去,好好查查。看看这刀上的血,是不是吴娘子的,再看看这腰牌,有没有人动过手脚。”
他转向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本官听说,你一直在查西门庆的案子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查。”
“哦?”张诚笑了,“本官还听说,你手里有不少证据。内承运库的密档,赵文恪的亲笔信,还有……那些骨灰坛的证词。”
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。
张诚什么都知道。
“陈书吏,”张诚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本官来清河,是奉了冯公公的命,接手这个案子。那些证据,你交给本官,本官保你无事。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“张千户,”他说,“吴娘子死了,您不先查凶手,先要证据?”
张诚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凶手要查,证据也要收。”他说,“陈书吏,你不会是想抗命吧?”
“不敢。”陈青崖说,“只是证据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张诚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本官等着。陈书吏什么时候想交了,随时来找本官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陈青崖一眼。
“对了,陈书吏,赵无咎呢?怎么没见他?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张诚笑了,“那本官告诉你,他昨晚就不见了。他的人说,他去了你家,然后就没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书吏,你最后一次见他,是什么时候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张诚看着他,笑容渐渐变冷。
“陈书吏,本官奉劝你一句——这清河的事,该了结了。有些人,该死的时候,就该死。活着,只会害人害己。”
他大步走出正厅。
番役们跟在后面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吴月娘的尸体,久久没有动。
潘金莲走过来,脸色苍白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
“你怎么样?”陈青崖看着她身上的血,“伤到哪儿了?”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潘金莲摇头,“我赶到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青崖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你先回去,找李瓶儿,哪儿都别去。等我消息。”
“你呢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走出正厅,穿过院子,出了宅门。
街上很静。冷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他裹紧棉袍,朝县衙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。
赵无咎。
陈青崖快步走过去。
“你昨晚去哪儿了?”
赵无咎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像是整夜没睡。
“我去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青崖。
是一封信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张诚吾儿:
吴月娘此人,知悉太多,留不得。你到清河后,第一件事,就是除掉她。做得干净些,莫留把柄。
保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冯保。
是冯保下令杀的吴月娘。
“这信……你从哪儿弄到的?”
“张诚的驿馆。”赵无咎说,“昨晚我跟踪他,趁他出门,搜了他的行李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你疯了?万一被他发现……”
“他不会发现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以为我是他的人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赵无咎苦笑。
“陈书吏,我说过,我是冯保的人。张诚来之前,冯保给他写过一封信,让他到了清河后,先联系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昨晚,我去见了他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放心,我没出卖你。”赵无咎说,“我只是告诉他,证据在你手里,但你不肯交。我说,给我两天时间,我一定能拿到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所以,你还有两天。”
两天。
两天之内,把证据送到京城。
否则,张诚就会动手。
“赵理刑,”陈青崖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看着好人死了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死了,吴月娘死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潘金莲、李瓶儿、明空,还有你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走吧。现在就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赵无咎说,“张诚需要有人应付。我会拖住他,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个人,在用自己做饵,换他一条生路。
“赵理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赵无咎打断他,“再不走,来不及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,塞给陈青崖。
“这是干粮和银子。你从北门出城,走小路,别走官道。三天之内,赶到京城。”
陈青崖接过包袱,看着他。
“我们还能再见吗?”
赵无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,和陈青崖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——淡淡的,疏离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冷风吹过,刮得脸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县衙后街,潘金莲和李瓶儿藏身的宅子。
陈青崖推门进去时,两人正坐在屋里,面色凝重。见他进来,都站起身。
“陈书吏,怎么样?”
陈青崖把包袱放在桌上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去京城。”
两人愣住了。
“去京城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证据必须送到京城。赵无咎说,只有送到那里,才能保这些证据不落到冯保手里。”
他看着她们。
“你们跟我走吗?”
潘金莲和李瓶儿对视一眼。
“走。”潘金莲说,“留在这儿,也是等死。”
李瓶儿也点头。
“好。”陈青崖说,“那就现在走。”
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带上干粮和银子,从后门离开。
街上很静。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,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。他们低着头,快步朝北门走去。
北门的守卒正在打瞌睡,见有人出城,懒洋洋地问了一句:“干什么的?”
“探亲。”陈青崖递上几钱碎银,“家里老人病了,急着回去。”
守卒接过银子,挥挥手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
三人出了城门,加快脚步,沿着小路向北走去。
身后,清河县的城墙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晨雾中。
陈青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小城,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两个月,却像过了半辈子。
西门庆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吴月娘、应伯爵、赵无咎……
一张张脸,从眼前闪过。
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,有的不知是死是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,是京城。
是未知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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