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陈青崖从门缝里往外看——官道上,尘土飞扬,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。为首的正是张诚,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东厂番役,个个腰悬长刀,马鞍上挂着弓箭。
距离破庙,已不足一里。
他转身看向供桌下面。赵无咎蜷缩在那里,浑身是血,脸色苍白如纸。胸口的衣服被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肉翻卷,还在往外渗血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翕动,不知在说什么。
“他怎么……”潘金莲声音发颤。
“别问了。”陈青崖打断她,快步走到赵无咎身边,蹲下身查看伤势。
刀伤。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,深可见骨。好在没伤到内脏,但失血过多,再不处理,必死无疑。
“李娘子,把包袱里的干净布拿出来。潘娘子,去找水。”
两人应声而动。
陈青崖撕开赵无咎的衣服,用布按住伤口。冰凉的触感让赵无咎浑身一颤,睁开眼睛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
“别说话。”陈青崖手上用力,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赵无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。
“张诚……发现我了……我跑……跑不掉……只能往这边……”
马蹄声更近了。
陈青崖抬头看向门外——那队人马已到庙前,正在勒马停下。
“快,把他抬到佛像后面。”他低声说。
潘金莲和李瓶儿合力,将赵无咎拖到佛像背后的阴影里。陈青崖抓起一把干草,盖住地上的血迹,然后自己也闪到佛像后。
破旧的山门被一脚踢开。
张诚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番役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在佛像、供桌、角落之间扫过。
“搜。”
番役们散开,开始搜查。
陈青崖屏住呼吸,手按在匕首上。佛像后空间狭小,四个人挤在一起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赵无咎的伤口还在渗血,一滴血落在地上,发出极轻的“啪嗒”声。
一个番役朝佛像走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陈青崖能看见他的靴尖,就在佛像边缘。
就在这时,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喊叫。
“千户!这边有脚印!”
那番役转身跑出去。
陈青崖透过佛像的缝隙往外看——一个番役蹲在庙后墙根,指着地上的痕迹。张诚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朝北边望去。
“往那边追。”他说,“他们跑不远。”
番役们翻身上马,朝北边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陈青崖等了一炷香时间,确认他们不会回来,才从佛像后出来。
“快,救人。”
潘金莲和李瓶儿将赵无咎抬到供桌上。李瓶儿撕开他的衣服,潘金莲用干净布蘸着水擦洗伤口。陈青崖从包袱里取出吴郎中留下的金疮药,洒在伤口上。
赵无咎闷哼一声,额头上冷汗直冒,但硬是没叫出声。
“忍着点。”陈青崖用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,“你命大,没伤到要害。”
赵无咎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证据……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好……”赵无咎闭上眼睛,像是终于放心了,“那就好……”
陈青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怎么会被发现的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昨晚……我回去之后……想再查查张诚的底细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结果……他的行李里……除了那封信……还有一样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名单。”赵无咎说,“冯保要杀的人……名单。”
他从怀里艰难地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叠得方正的纸,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第一个,是吴月娘。已被划掉。
第二个,是明空。
第三个,是潘金莲。
第四个,是李瓶儿。
第五个,是陈青崖。
第六个……
赵无咎。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他看到你进过他房间?”他问。
“对……”赵无咎苦笑,“我太不小心了……翻完行李……忘了把东西放回原位……他回去发现不对……就知道有人动过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来找我……”赵无咎说,“我跑……他追……砍了我一刀……我以为我死定了……没想到……滚下山坡……看见这边有庙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别说话了。”陈青崖按住他,“省点力气。”
赵无咎摇摇头。
“让我说完……我怕……来不及了……”
他看着陈青崖,眼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甘、遗憾、还有一丝释然。
“陈书吏……我师父……死的时候……我没能……没能陪着他……我以为……我这辈子……都会后悔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现在……我不后悔了……”
陈青崖握着他的手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真奇怪……明明…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……却比……比这里的人……都像人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心头一紧,伸手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
“得找大夫。”他说,“不然他撑不过今晚。”
潘金莲和李瓶儿对视一眼。
“可这荒郊野岭的,哪儿有大夫?”潘金莲问。
陈青崖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往外看。
天色渐暗。北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远处,是连绵的山丘和零星的村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往北二十里,有个镇子,叫柳家集。”他说,“我上次去那儿取功德簿时,见过一个郎中。”
“可现在天快黑了……”李瓶儿犹豫道。
“天黑也得去。”陈青崖说,“你们俩留在这儿照顾他,我去请大夫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潘金莲皱眉,“万一遇上张诚的人……”
“遇上也得出。”陈青崖打断她,“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几本关键的账册和信件,递给潘金莲。
“这些,你拿着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带着它们去京城,找棋盘街墨香阁,转交陈老先生。”
潘金莲接过,手在发抖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青崖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保重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破庙。
夜色四合。
陈青崖沿着小路往北疾行。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脚底的路越来越难走。他不敢点火把,怕引来追兵,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前行。
走了约一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。
柳家集。
他加快脚步,冲进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,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。他挨家挨户找,终于在一家挂着“回春堂”招牌的药铺前停下。
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老者,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正在灯下看医书。见陈青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客官,看病还是抓药?”
“看病。”陈青崖喘着气,“不是我,是别人。在二十里外的破庙里,受了刀伤,失血过多。”
老者放下医书,站起身。
“刀伤?”他皱眉,“什么刀伤?”
“来不及解释了。”陈青崖从怀里掏出银子,“这是诊金,您跟我走一趟。”
老者看着那锭银子,又看看陈青崖,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等着,我拿药箱。”
他转身进了后堂。片刻后出来,背着一个药箱,披上棉袍。
“走。”
两人出了药铺,朝镇外走去。
夜色更深了。
风刮得更紧,天边隐约传来雷声——腊月的雷,不祥之兆。
陈青崖走得很快,老者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
“年轻人,”老者一边走一边问,“你说的那人,是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老者看了他一眼,“什么样的朋友,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赵无咎是他的朋友吗?
从一开始,这个人就在利用他。可后来,这个人也在保护他。他用自己做饵,换他一条生路。他把最后的希望,托付给他。
这样的人,算不算朋友?
“到了。”他停下脚步。
破庙就在前方。
陈青崖推开门——里面空无一人。
潘金莲、李瓶儿、赵无咎,全都不见了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人呢?”老者问。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他快步走进庙里,四处查看。
供桌上还有血迹,地上有挣扎的痕迹,还有……几个脚印。
不是三个人的脚印。
是很多人的。
东厂的靴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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