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明空站在山坡上,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脸上沾着血迹,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。
陈青崖的手按上了匕首。
“张诚让你带什么话?”
明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走下山坡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雪在他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走到庙门前,他停下,与陈青崖隔着三丈距离对视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一丝清明。
“张诚说,”明空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“一个时辰内,你带着证据到云光寺。过时不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否则,那三个人,活不过今晚。”
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。
一个时辰。
从柳家集到云光寺,少说二十里。就算骑马,也得大半个时辰。走路,根本来不及。
“他给我准备了马。”明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在山坡后面。”
陈青崖盯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他?”
明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刀。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因为贫僧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也想活下去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贫僧今年多少岁了吗?”明空抬起头,“五十八了。活了五十八年,有三十年在替别人背锅,有二十年在替自己赎罪。贫僧累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张诚说,只要贫僧把这趟差事办妥,就放贫僧一条生路。让贫僧去南方,找个没人的小庙,安度余生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,皱纹如刀刻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。这是一张被岁月和罪恶共同折磨的脸。
“你信他?”
明空沉默。
“你不信他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你没办法。是不是?”
明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陈书吏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说,“聪明人,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走到老者面前。
“大夫,您先回去吧。今晚,麻烦您了。”
老者看看他,又看看远处的明空,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人,保重。”
他背着药箱,沿着来时的路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青崖回到明空面前。
“马呢?”
明空朝山坡后努了努嘴。
陈青崖大步走过去。山坡后果然拴着两匹马,一匹棕红,一匹雪白,都是好马。马背上搭着鞍,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。
他解下那匹棕红马的缰绳,翻身上马。
明空也上了另一匹。
“带路。”
两匹马冲下山坡,朝南疾驰而去。
夜风如刀。
陈青崖伏在马背上,紧紧抓住缰绳。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急促的“嘚嘚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。
他不敢想,一个时辰后,云光寺里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张诚。
二十多名东厂番役。
三名人质。
还有……那些证据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包袱。那是赵无咎拼死护住的名单,是吴月娘用命换来的供状,是那些化成灰的人最后的证词。
可如果他不交出去,潘金莲、李瓶儿、赵无咎,都会死。
交出去,他们或许能活。但那些死去的人,就再也得不到公道了。
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选择。
马跑得很快,快得像要飞起来。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,冷风刮得他睁不开眼。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只知道前方的夜空中,渐渐出现了一团火光。
云光寺到了。
废墟还在燃烧。残存的梁柱冒着烟,偶尔有火星迸溅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照亮了寺前空地上站着的人。
二十多名东厂番役,列成两排,手持火把。
张诚站在最前面,负手而立。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像在等待一位贵客。
番役们身后,是三根木柱。
潘金莲、李瓶儿、赵无咎,被绑在木柱上。潘金莲的头发散乱,李瓶儿低着头,赵无咎浑身是血,垂着头,不知是死是活。
陈青崖勒住马。
明空也停了下来。
张诚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陈书吏,来得挺快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请下马。”
陈青崖翻身下马,朝前走了几步,在离张诚三丈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张千户,你要的证据,我带来了。”
张诚挑眉。
“哦?那真是太好了。”他伸出手,“拿来吧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“先放人。”
张诚看着他,笑容不变。
“陈书吏,你是在跟本官谈条件?”
“是。”
张诚笑了。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本官最讨厌什么吗?最讨厌别人跟本官谈条件。”他收起笑容,“人,本官可以放。但不是现在。你先交出证据,本官验过真假,再放人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我信不过你。”
“你信不过本官?”张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陈书吏,你有什么资格信不过本官?现在,你站在本官的地盘上,你的人在本官手里,你的命,也在本官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交出证据,本官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。不交,现在就死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看向那三根木柱。
潘金莲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陈青崖读懂了那口型——“别交”。
李瓶儿也抬起头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赵无咎依然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陈青崖收回目光,看着张诚。
“张千户,我可以交出证据。但在交之前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吴月娘,是不是你杀的?”
张诚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是本官杀的,又怎样?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张诚笑了,“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。她活着,对本官没有好处,对冯公公也没有好处。死了,大家都省心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不会是在替她报仇吧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袱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包袱。
张诚的眼睛亮了。
“拿来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他解开包袱,取出那几本账册,那几封信,那份名单。火光映在那些泛黄的纸上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。
“这就是你要的证据。”他说,“内承运库的密档,赵文恪的亲笔信,冯保下令杀人的名单。”
张诚伸出手。
“拿来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些纸。
一张张脸,从眼前闪过。
吴月娘临死前的眼睛,赵理成留下的遗言,那些化成灰的人,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把那些纸,一张一张,扔进了火堆。
张诚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!”
他冲上前,想抢回那些纸。但火舌已经舔上了纸张,那些墨迹,那些名字,那些罪恶,在火焰中扭曲、卷曲、化为灰烬。
张诚愣在原地,看着那些灰烬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些证据,是冯公公要的。你烧了它们,就是跟冯公公作对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张诚走近一步,“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?你,你的人,还有那些帮过你的人,全都会死。”
陈青崖没有后退。
“张千户,”他说,“你错了。”
“我错什么?”
“那些证据,不是冯保要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是你要的。”
张诚眯起眼睛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陈青崖指向那堆灰烬。
“冯保要的,是赵文恪的罪证,是内承运库的密档,是可以用来铲除异己的把柄。可我刚才烧的,不是那些。”
张诚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烧的是什么?”
陈青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包袱。
“真的证据,在这儿。”
张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看着陈青崖手中的包袱,又看看那堆灰烬,再看看陈青崖的脸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确实早就准备好了。
一个时辰前,在破庙里,他把真正的证据交给了潘金莲。那个包袱里装的,是他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那几本账册,那几封信,那份名单。
而他刚才烧的,是他连夜抄录的副本。
他知道,张诚不会轻易放人。他也知道,自己必须赌一把。
赌张诚不知道他有两份证据。
赌张诚会信他烧的是真的。
赌他手里这份真的,能换回三条人命。
“张千户,”他说,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。”
张诚盯着他,目光复杂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和刚才完全不同。不再是猫看老鼠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你赢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番役们上前,解开了绑着三人的绳子。
潘金莲和李瓶儿跌跌撞撞跑过来,扶着赵无咎。赵无咎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陈青崖走过去,扶住他。
“撑住。”
赵无咎点点头。
张诚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本官今天放你走。不是因为怕你,是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本官忽然觉得,你这个人,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转身,朝番役们挥了挥手。
“撤。”
番役们收起火把,跟着他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烬。
那些抄录的副本,已经彻底烧成了灰。
但他怀里,真的证据还在。
潘金莲扶着他,轻声问:“陈书吏,我们……去哪儿?”
陈青崖看向北方。
“京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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