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,寅时末。
驿站很小,只有三间土房,一圈篱笆。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,写着“柳泉驿”三个字。院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,两匹瘦马在槽边打盹。
陈青崖扶着赵无咎下了马。
老郎中走在前面,推开正屋的门。屋里燃着一盆炭火,暖意扑面。一张土炕,几张板凳,简朴却干净。
“把人放炕上。”老郎中说着,打开药箱。
陈青崖和潘金莲合力将赵无咎抬上炕。李瓶儿从井里打来水,潘金莲撕开赵无咎的衣服,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染红了包扎的布条。赵无咎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郎中凑近看了看,皱起眉头。
“这伤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拖得太久了。失血太多,伤口又反复撕裂,得重新缝合。”
他看向陈青崖。
“年轻人,你得帮我按住他。会疼得很,他若乱动,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陈青崖点头,走到炕边,双手按住赵无咎的肩膀。
老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刀,在炭火上烤了烤,又取出一根弯针、一截羊肠线。他将一包药粉倒在伤口上——那是麻沸散,但药力有限,只能减轻部分疼痛。
刀尖划过伤口,剔除腐肉。
赵无咎浑身剧烈一颤,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。陈青崖用力按住他,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剧烈颤抖,肌肉绷得像石头。
“撑住。”陈青崖低声说,“撑过去,就活了。”
赵无咎没有回答,只是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如雨。
老郎中的手很稳。剔除腐肉,清洗伤口,一针一针缝合。羊肠线穿过皮肉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每一针下去,赵无咎的身体就抽搐一下,但他硬是没叫出声。
潘金莲转过身去,不忍心看。李瓶儿端着一盆血水,手在发抖。
足足半个时辰,老郎中才缝完最后一针。他剪断羊肠线,在伤口上撒上一层金疮药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。
“好了。”他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能不能活,就看今晚了。发热,就活;不发热,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,伤口感染几乎是致命的。赵无咎能不能挺过去,全看天意。
他松开手,赵无咎已经昏了过去。
老郎中收拾好药箱,看着陈青崖。
“年轻人,贫道有几句话,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,跟着老郎中出了正屋。
院里,天色微明。腊月的晨风格外刺骨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老郎中走到院角,背对着屋子,沉默片刻。
“那封信,你看了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腊月二十,京城棋盘街,墨香阁,只我一人。”
老郎中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老郎中顿了顿,“那是东厂的暗桩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东厂的暗桩?
“可那地址,是赵理成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赵无咎的师父,临死前给他的。”
老郎中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赵理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死了十五年了。”
他走到院墙边,看着远处泛白的天际。
“年轻人,你知不知道,赵理成为什么会死?”
陈青崖摇头。
老郎中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。
“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青崖。
“赵理成查云光寺,查到一半,发现这条线的尽头,不是赵文恪,不是冯保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宫里的人。”
陈青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宫里的人。
皇帝?
还是后妃?
还是……某个更隐秘的存在?
“他发现了这件事,就注定要死。”老郎中说,“可他不甘心。他临死前,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,还把一条后路留给了他徒弟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那个地址,墨香阁,表面上是东厂的暗桩,实际上是赵理成自己的人。他在东厂十五年,安插了不少眼线。那些人,只认他的令牌,不认别人。”
陈青崖明白了。
“所以,赵无咎让我去那里,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把证据交到可信的人手里。”老郎中说,“那些人,会想办法把证据递上去,递到该递的人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只有一个人。腊月二十,只身进京,你知道有多危险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。
从清河到京城,三百多里地。张诚的人一定在沿途设卡,冯保的人也在盯着。他一个外地人,带着要命的证据,稍有不慎,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可我得去。”他说。
老郎中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你倒是个有胆气的。”他说,“那贫道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墨香阁的掌柜,姓陈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姓陈。
和他一个姓。
“他叫陈墨,是赵理成的同乡,也是他的结拜兄弟。”老郎中说,“赵理成死后,他就守着墨香阁,等赵无咎来找他。一等,就是十五年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去了,就报赵无咎的名字,给他看那枚令牌。他会帮你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老郎中摆摆手。
“别谢贫道。贫道也是受人之托。”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“对了,那个受伤的,今晚得有人守着。发热了,就喂他喝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陈青崖。
“这是退热的药,煎水服下。贫道只能帮到这儿了。”
他背起药箱,朝院外走去。
陈青崖追上去。
“前辈,您还没说,是谁托您的?”
老郎中头也不回。
“一个故人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故人。
是谁?
赵理成?不可能,他死了十五年了。
赵无咎?也不可能,他一直昏迷着。
那会是谁?
他回到屋里。
潘金莲和李瓶儿正守在炕边。赵无咎还在昏迷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额头滚烫。
“发热了。”潘金莲说。
陈青崖立刻取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里面的药粉——是棕红色的,闻起来有股苦涩的味道。他让李瓶儿去煎药,自己坐在炕边,看着赵无咎那张苍白的脸。
这张脸,比初见时瘦了很多。
那时候,他是东厂的理刑百户,儒雅从容,说话滴水不漏。现在,他躺在这里,浑身是血,命悬一线。
都是为了他。
或者说,都是为了那些证据,那些死去的人,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公道”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轻声问,“我们能救活他吗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这个时代的医术,太落后了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输液,没有无菌手术。一道刀伤,就可能要了人命。
他只能等。
等赵无咎自己挺过去。
李瓶儿端来煎好的药。陈青崖扶起赵无咎的头,潘金莲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染湿了衣襟。
一碗药喂完,赵无咎的眉头皱了皱,像是有了些意识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我在。”陈青崖握住他的手。
“证据……送……送走……”
“会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你放心。”
赵无咎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又笑不出来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依然微弱。
窗外,天光大亮。
腊月十八,辰时。
陈青崖坐在炕边,看着那盆炭火,看着那几张疲惫的脸,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。
还有两天。
两天后,他必须进京。
可赵无咎还没脱离危险。潘金莲和李瓶儿也需要人保护。张诚的人随时可能追来。
他该怎么办?
就在这时,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。
陈青崖霍然起身,冲到窗边往外看。
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朝驿站疾驰。为首的,是一个穿褐色贴里的人,腰悬长刀,身后跟着十几名番役。
不是张诚。
单看服饰,也是东厂的。
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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