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冯公公请你进京一叙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砸在陈青崖心头。
他看着眼前那块腰牌——黄铜质地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东厂掌刑千户”,背面是编号“甲子一”。这是东厂最高级别的腰牌,只有掌刑千户以上才能持有。而甲子一号,意味着这是冯保本人的信物。
来人三十出头,面容冷峻,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他的目光越过陈青崖,看向屋内昏迷的赵无咎,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东厂掌刑千户,徐成。”那人收起腰牌,“冯公公的干儿子。”
又一个干儿子。
陈青崖想起张诚,也是冯保的干儿子。这两个人,一个追,一个请,到底谁代表冯保的真意?
“徐千户,”他稳住声音,“冯公公为何要见我?”
徐成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他身上。
“陈书吏查案有功,冯公公想当面嘉奖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怎么,不愿意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愿意?不愿意?他有选择的余地吗?
“徐千户,”他说,“屋里有人重伤,经不起颠簸。”
“无妨。”徐成挥了挥手,“马车里有太医,路上可以救治。”
两个番役抬着一副担架从马车里下来,径直走进屋里。陈青崖想阻拦,却被徐成伸手挡住。
“陈书吏,冯公公说了,请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徐成的目光意味深长,“包括那两位娘子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冯保什么都知道。
连潘金莲和李瓶儿在这里,他都知道。
他回头看向屋里。潘金莲和李瓶儿站在炕边,脸色苍白,却强撑着没有退缩。赵无咎被抬上担架,依然昏迷不醒。他的眉头紧皱,像是在做一场噩梦。
“走吧。”徐成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走出屋子。
马车很大,比寻常的马车宽敞一倍,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,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赵无咎被安置在车厢一侧,两个太医立刻上前查看伤势。潘金莲和李瓶儿坐在另一侧,陈青崖挨着她们坐下。
徐成没有上车。他翻身上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马车启动,朝北而去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。太医们低声交谈,偶尔问陈青崖几句关于赵无咎伤势的话。潘金莲握着李瓶儿的手,两人靠在一起,闭着眼睛养神。
陈青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田野、村庄、树林,都在飞速后退。太阳渐渐升高,又渐渐西斜。不知走了多久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
“停车。”外面传来徐成的声音。
马车停下。陈青崖掀开车帘——前方是一座驿站,比柳泉驿大得多,门口挂着“官道驿”的匾额,院墙高耸,门前站着两排持刀的番役。
“今晚在此歇息。”徐成说,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。”
陈青崖下了马车,扶着潘金莲和李瓶儿下来。太医们抬着赵无咎,进了驿站的正屋。
驿站内里别有洞天。穿过前厅,是一个四方的院落,正房、厢房、倒座房一应俱全。徐成将他们带到后院,指着三间厢房。
“两位娘子住东边,陈书吏住西边。赵理刑住正房,太医守着。”
陈青崖点头,扶着潘金莲和李瓶儿进了东厢房。
屋里已经燃起炭盆,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。潘金莲坐下,长出一口气。
“陈书吏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李瓶儿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陈青崖问。
李瓶儿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见过那个徐千户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在哪儿?”
“三年前,西门庆带我去过一趟京城。”李瓶儿说,“有一晚,他带我去一个宅子,说是有贵人想见我。那个贵人,就是徐成。”
陈青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他见你做什么?”
李瓶儿低下头。
“他……他问我西门庆的事。问得很细,问他的生意,他的往来,他的……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李瓶儿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敢不说。那时候,我以为他是冯保的人,得罪不起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三年前,徐成就在查西门庆。
或者说,冯保三年前就在查西门庆。
那为什么不动手?
为什么等到现在?
他想起赵无咎说过的话——冯保在等,等这条线养得更肥,等更多的人陷进去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现在,时机到了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忽然开口,“你说,冯保真的只是想见我们吗?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潘金莲沉默片刻。
“我在西门府这些年,听西门庆说过一件事。他说,冯保这人,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。他见谁,要谁死,要谁活,都有他的盘算。”
她看着陈青崖。
“他见你,是为了什么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——冯保见他们,绝不只是为了“嘉奖”。
夜渐渐深了。
陈青崖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炕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,想着徐成,想着冯保,想着那封信。
腊月二十,京城棋盘街,墨香阁。
那是赵理成留下的后路。
可冯保的人现在就在外面,他怎么能脱身去墨香阁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他立刻起身,摸到窗边,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正朝他房间走来。那人穿着深色衣服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走到窗边,那人停下,轻轻敲了三下窗棂。
陈青崖打开窗。
月光照亮了那张脸——是徐成。
“陈书吏,出来说话。”
陈青崖犹豫了一下,翻窗出去。
徐成领着他,绕过正房,来到驿站后院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遮住了月光。
“陈书吏,”徐成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道冯公公为什么见你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徐成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陈青崖接过,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徐成吾儿:
陈青崖此人,非比寻常。他查案的方式,他说话的样子,他看人的眼神,都与常人不同。为父怀疑,他并非此世之人。
带他来京,但莫惊他。为父要亲眼看看,他到底是什么人。
另,赵无咎那孩子,是赵理成的徒弟。他查了十五年,也该累了。让他好好养伤,日后,为父有用他的地方。
保”
陈青崖看完信,久久无语。
冯保知道他“并非此世之人”。
冯保想亲眼看看他。
冯保还要用赵无咎。
这个人的棋,下得比任何人都深。
“陈书吏,”徐成收起信,“冯公公要见你,没有恶意。你放心跟我们走就是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徐千户,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也想知道,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,目光复杂。
“我跟着冯公公二十年,见过无数人。有贪官,有清官,有好人,有坏人。可你这样的,我没见过。”
他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对了,赵无咎的师父赵理成,是我同乡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死的时候,我没能救他。赵无咎这孩子,我不想再看着他死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那棵老槐树,久久没有动。
冯保的棋。
赵理成的后路。
徐成的善意。
还有两天后的京城。
一切,都将在那里揭晓。
他回到房间,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。宫门紧闭,门前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龙袍,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。
“陈青崖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很年轻,“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青崖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一张年轻的脸,眉目清朗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。
是万历皇帝。
“你以为你在查案?”皇帝笑了,“你查的,是朕布的局。”
陈青崖猛地惊醒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腊月十九,辰时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