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申时末。
冯府的大门在陈青崖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站在前院,环顾四周。
这座庄园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。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假山池沼,只有几棵老槐树,几排青砖瓦房,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通向深处。甬道两旁,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褐色贴里的番役,腰悬长刀,目不斜视。
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,走在他前面。他的步子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陈青崖跟在后面,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就是冯保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东厂提督,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人物。
此刻看起来,却像个寻常的乡下老翁。
甬道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厢房。冯保推开门,侧身示意陈青崖进去。
“陈书吏,请。”
陈青崖迈步进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榻,靠墙立着一排书架,架上摆满了书。炭盆里燃着炭火,暖意融融。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白瓷杯。
冯保在桌边坐下,示意陈青崖也坐。
陈青崖坐下。
冯保提起茶壶,斟了两杯茶。茶汤清澈,香气淡雅。
“陈书吏,喝茶。”
陈青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冯保笑了。那笑容淡淡的,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。
“这是老朽自己种的茶。后山有几棵茶树,每年清明前采了,自己炒,自己焙。不多,只够自己喝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老朽为什么请你来吗?”
陈青崖放下茶杯。
“冯公公信里说,想亲眼看看我是什么人。”
冯保点点头。
“对。老朽这辈子,见过的人太多了。贪官、清官、好人、坏人、聪明人、蠢人……可你这样的,老朽没见过。”
他盯着陈青崖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陈青崖没有否认。
他知道,否认也没有用。冯保既然敢直接说出来,就一定有确凿的证据。
“冯公公怎么知道的?”
冯保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“老朽查过你。你出现在清河县那天,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。没有户籍,没有家人,没有同乡,没有同窗。你就像……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还有你查案的方式。验尸、问话、推理,都和本朝不同。你用的那些法子,有些老朽在古书里见过,有些,连古书里都没有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你从哪儿来?为什么来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冯公公,如果我说,我来自四百多年后,您信吗?”
冯保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四百多年后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那时候,大明已经亡了,清朝也亡了,皇帝没了,天下变了。”
冯保沉默了很久。
“亡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大明亡了?”
“亡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二百多年后,李自成进京,崇祯皇帝吊死煤山。清军入关,改了天下。”
冯保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是震惊?是怀疑?还是……早有预料?
良久,冯保睁开眼。
“陈书吏,你说的这些,老朽信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您信?”
“对。”冯保说,“因为老朽也见过……不该见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高处取下一本泛黄的书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翻开。
书是手抄的,字迹潦草。开篇第一行写着:
“余自天启七年来此,已三十载……”
陈青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天启七年。
那是1627年。
而现在是万历十年,1582年。
相差四十五年。
这本书的主人,比他早来了四十五年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书里记载的是一个穿越者的自述——他来自天启年间的北京城,是一名太学生。一夜醒来,发现自己到了嘉靖年间。他经历了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三朝,看着那些历史书上的人物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。
书的最后几页,字迹更加潦草,像是临死前写的:
“余将死矣。此生如梦,梦醒不知何处。唯有一事相告后世来者:此间之人,非你我所想。皇帝老儿,早知一切。他养着那张网,等的是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后面几页被撕掉了。
陈青崖抬起头,看着冯保。
“后面呢?”
冯保摇头。
“老朽拿到这本书时,后面就没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坐下。
“这本书,是赵理成临死前交给老朽的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赵理成?”
“对。”冯保说,“他查云光寺,查到一半,发现了这本书。他从书里知道了很多事,也知道了……你这样的人,不是第一个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赵理成为什么会死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查到了皇帝头上。”冯保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陈青崖耳边,“他发现,那张网,是皇帝默许的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可亲耳听到冯保说出来,还是让他心头剧震。
“皇帝默许走私,默许采生折割,默许那些人贩子、刽子手逍遥法外,就是为了……等他们养肥?”
冯保点头。
“对。陛下登基时才十岁,朝中权臣当道,外有鞑靼侵扰,内有流民作乱。他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。可国库空了,内帑也空了。他只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能自己养一只羊,等羊肥了,再杀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呢?那些被炼成人丹的人呢?他们就是羊?”
冯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陈书吏,你来自后世,应该比老朽更明白——帝王眼中,没有对错,只有利弊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知道冯保说的是真的。
历史上的帝王,有几个在意过普通百姓的命?
可他还是接受不了。
“那本书,”他开口,“您为什么给我看?”
冯保看着他。
“因为老朽想知道,你会怎么做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对。”冯保说,“你知道真相了。皇帝是幕后黑手,赵文恪只是棋子,那些死去的人,都是注定的牺牲品。你会怎么做?”
他端起茶杯。
“是放弃,还是继续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照得那些番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一慢两快,二更天了。
“冯公公,”他转过身,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冯保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老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累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陈青崖身边。
“老朽跟着陛下二十年,替他做了很多事。有些是好事,有些……是见不得人的事。老朽以为,只要忠心耿耿,就能善终。”
他苦笑。
“可赵理成的死,让老朽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帝王之心,深不可测。今天能用你,明天就能杀你。那本书里写的话,老朽记得很清楚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‘皇帝老儿,早知一切。他养着那张网,等的是……’后面的话虽然没了,但老朽猜得到。”
“等的是什么?”
冯保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等的是,所有知道真相的人,都死绝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冯保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老朽为什么请你来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因为老朽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”冯保说,“陛下还年轻,才十九岁。老朽老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可老朽手下那些人,老朽的干儿子们,老朽不想看着他们陪葬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青崖。
是一块玉佩。
白玉质地,温润如脂,雕着一朵莲花。
“这是老朽的信物。”冯保说,“你拿着它,可以调动老朽在京城的所有人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”
“老朽知道你要去墨香阁。”冯保打断他,“赵理成留下的那条线,老朽一直知道。老朽没有动它,就是因为……老朽也想看看,最后会是什么人来收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现在,你来了。”
陈青崖握着那块玉佩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这一切,太突然了。
权倾朝野的冯保,竟然在给自己留后路。
他竟然相信一个穿越者,能把那些证据送出去。
“冯公公,”陈青崖开口,“您不怕我把这些证据交给对您不利的人?”
冯保笑了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老朽更怕,什么都没做,就死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“陈书吏,老朽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明天一早,老朽派人送你去墨香阁。剩下的,就看你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。
“茶凉了,不送。”
陈青崖知道,这是逐客令。
他将玉佩收好,躬身行礼。
“多谢冯公公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冯保。
“冯公公,您的那本书,能借我看一晚吗?”
冯保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拿去吧。明天还老朽。”
陈青崖拿起那本书,推门而出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点亮油灯,翻开那本书,一页一页细看。
那个穿越者,比他早来四十五年。
他经历了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三朝,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。他写下了皇帝的秘密,写下了冯保的秘密,写下了那张网的真相。
可最后几页,被人撕掉了。
是谁撕的?
赵理成?还是冯保?
撕掉的那些页里,写着什么?
陈青崖翻到最后一页,借着灯光细看。书页的装订线处,有几根极细的纤维残留——是被人撕掉的,不是自然脱落。
他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极淡的药味。
那是宫廷里常用的防虫药。
撕掉这几页的人,在宫里。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这本书的秘密,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窗外,月光渐渐西沉。
天快亮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