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在陈青崖脑海中炸响。
万历初年,权倾朝野的首辅,推行改革的能臣,史书上褒贬不一的人物。有人说他是千古名相,有人说他是权奸。但无论褒贬,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分量——他是这个时代,真正站在权力顶峰的人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在这里?
陈青崖愣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张居正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淡淡的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。不是刻意的,是与生俱来的——久居高位者身上那种让人不自觉低头的威压。
“陈书吏,坐吧。”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。
陈青崖机械地坐下。
王用汲也在对面坐下,三人的目光在灯下交汇。
张居正没有立刻说话。他重新拿起那本书,轻轻翻了一页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良久,他开口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在这儿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张居正放下书。
“因为老夫在等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等一个能从清河活着走到京城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西门庆死的那天,老夫就知道了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张阁老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张居正说,“西门庆那张网,老夫从一开始就知道。谁在走私,谁在杀人,谁在炼人丹,老夫都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可老夫没有管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不到八十万两。”张居正说,“这点银子,连西北的军饷都不够发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江南的税赋有多重吗?你知道多少百姓因为交不起税,卖儿卖女,流离失所吗?”
陈青崖依然沉默。
“老夫知道。”张居正说,“所以老夫要改革,要清丈土地,要一条鞭法,要开源节流。可这些,都需要钱。”
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“西门庆那张网,每年能给国库带来多少银子,你知道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五十万两。”张居正说,“每年五十万两。加上抄家时抄出来的,至少三百万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了这些银子,西北的军饷就能发下去,江南的税赋就能减一减,流民就能少一些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所以张阁老是说,那些死去的人,死得值?”
张居正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老夫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老夫的意思是,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张居正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老夫和冯保、赵文恪他们一样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张居正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陈书吏,老夫今年五十八了。从政四十年,做首辅十年。这十年,老夫推行改革,得罪了无数人。有人说老夫是权奸,有人说老夫是能臣。老夫不在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夫只在乎一件事——这个天下,能不能好一点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从后世来,应该知道,老夫死后,会发生什么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张居正死后,被抄家,被削籍,被清算。他的改革被废止,他的家人被流放。万历皇帝用最残酷的方式,报复了这位曾经的“元辅”。
“你知道?”他问。
张居正点头。
“那本书里写的。”
那本穿越者的书。
“那本书里还说,”张居正的声音很轻,“老夫死后十年,国库又空了。二十年后,辽东就乱了。五十年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些文字。万历三大征,耗尽了国库。天启年间,魏忠贤专权。崇祯年间,农民起义,清军入关。最终,大明亡了。
“所以张阁老做这些,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给这个天下,多留一点底气。”张居正说,“银子,粮食,兵马,人心。能多留一点,就多留一点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手里的证据,能让很多人死。可那些人死了之后呢?国库还是空的,边关还是吃紧,百姓还是活不下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阁老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可那些死去的人呢?那些被炼成人丹的人呢?他们就不是人吗?”
张居正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他们当然是人。”他说,“可陈书吏,这个天下,不只有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夫今天见你,不是要你放弃。老夫是要告诉你,你手里的证据,可以换一个更好的结果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是一份拟好的奏疏。
上面写的是:查赵文恪等人贪墨不法、私设刑狱、残害百姓,罪大恶极,请旨严惩。查内承运库太监勾结奸商、走私内帑,着有司按律问罪。查云光寺僧众妖言惑众、残害人命,着即查封,相关人等依律处决。
最后还有一行:所抄家产,尽数充入国库,用于西北军饷及江南减赋。
陈青崖看完,抬起头。
“张阁老,这份奏疏里,没有冯保。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冯保不能动。”他说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司礼监掌印,是陛下最信任的人。”张居正说,“动了他,就是动陛下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可冯保也知道一切。”他说,“他也参与了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张居正说,“可他也在帮老夫。这些年的改革,没有他在内廷支持,根本推行不下去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这就是老夫说的——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冯保那双明亮的眼睛,想起他说的“老朽也累了”,想起他给的玉佩,他说的“留一条后路”。
冯保知道自己会被清算。
他在提前做准备。
“张阁老,”他睁开眼,“那皇帝呢?”
张居正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皇帝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那张网,是皇帝默许的。赵文恪是棋子,冯保是棋子,西门庆是棋子,那些死去的人,也是棋子。真正的棋手,是皇帝。”
他看着张居正。
“这份奏书里,有皇帝吗?”
张居正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皇帝。”张居正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陈书吏,这个天下,是他的天下。你可以弹劾赵文恪,可以弹劾冯保,甚至可以弹劾老夫。可你不能弹劾皇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弹劾皇帝,就是谋反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真的。
这个时代,皇帝是至高无上的。没有人可以审判皇帝,没有人可以追究皇帝的责任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,”他开口,“他们就没有公道了吗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赵文恪死,冯保倒,云光寺封,那些参与的人被清算。这就是公道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陈书吏,老夫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。”
陈青崖也站起身。
两人对视。
良久,陈青崖从怀中取出那些抄录的证据,放在桌上。
张居正看着那些纸,没有动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你确定要交给老夫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张阁老,我不确定您是不是好人。但我知道,您是这个时代,唯一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的公道,就拜托您了。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,终于伸出手,拿起那些纸。
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看完最后一张,他抬起头。
“陈书吏,你放心。”
他收起那些纸,贴身藏好。
“三天之内,老夫会让赵文恪伏法。一个月内,云光寺的案子会水落石出。那些参与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多谢张阁老。”
张居正看着他,忽然问:
“陈书吏,你呢?”
陈青崖一愣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案子查完了,证据交出去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从穿越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查案,一直在追查真相,一直在想办法把证据送出去。可案子查完了,真相大白了,然后呢?
他还能回到现代吗?
他该回到现代吗?
“陈书吏,”张居正说,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留在老夫身边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”
“老夫缺一个能查案的人。”张居正说,“你这样的,正好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个老人,是在给他一条出路。
“多谢张阁老。”他说,“让我想想。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好。想好了,随时来找老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陈书吏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居正回头看他。
“那个写书的人,你还想见吗?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
张居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,推门而出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