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辰时正。
陈青崖跪在乾清宫的砖地上,膝盖透过薄薄的棉裤,能感觉到青石砖缝里透出的寒意。
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。
从冯府到午门,从午门到乾清门,一路都有锦衣卫“护送”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解释,只有靴子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,和晨风中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此刻,他跪在这座巍峨宫殿的正中央,面前是一道珠帘。
珠帘后,有一个人。
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袍服的身影,端坐在御案后。那人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沉默像无形的压力,一点点加重。
陈青崖不知道跪了多久。也许是半盏茶,也许是一炷香。时间在这座宫殿里仿佛失去了意义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终于,珠帘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起来吧。”
很年轻的声音,甚至有些清亮,与陈青崖想象中的威严完全不同。
陈青崖站起身,依然低着头。
“走近些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在离珠帘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再近些。”
他又走了几步,直到能透过珠帘的缝隙,隐约看见那张脸。
十九岁。
真的很年轻。
眉目清朗,皮肤白皙,嘴唇微微抿着,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严肃。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,没有戴冠,头发简单地束着,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。
陈青崖只看了一眼,就低下了头。
“抬起头。”皇帝说,“让朕好好看看你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,与那双眼睛对视。
一瞬之间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天子”。
不是威严,不是压迫,而是一种……天生的距离感。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不像在看一个人,更像在看一件器物,一页文书,一个需要处理的事务。
皇帝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有些不自在。
“陈青崖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依然很轻,“朕听说,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,否认没有意义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皇帝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。
“从哪一年来?”
“四百多年后。”
“四百多年后……”皇帝重复着这句话,目光飘向窗外,“那时候,大明还在吗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不在了。”
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不在了?”
“是。”陈青崖说,“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皇帝自缢煤山。之后清军入关,改了天下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煤山……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朕知道那个地方。就在紫禁城后面,不高,种着很多树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朕的子孙,死在哪里?”
陈青崖点头。
皇帝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青崖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那个背影,很年轻,很挺拔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。
“陈青崖,”他忽然问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皇帝转过身。
“因为朕想看看,一个知道自己会死的人,会怎么做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走回御案后,重新坐下,“从你出现在清河那天,朕就知道了。你查西门庆,查云光寺,查赵文恪,查冯保。每一步,朕都知道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以为朕不知道?朕什么都知道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皇帝说的是真的。
从一开始,这张网就是皇帝默许的。西门庆、赵文恪、冯保,都是棋子。那些死去的人,也是棋子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“为什么不动手?”皇帝替他说完,“因为朕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皇帝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皇帝说,“朕等了很久,等一个敢查下去的人。查西门庆,查云光寺,查赵文恪,查冯保,查到最后,查到朕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查到了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等你吗?”皇帝问。
陈青崖摇头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很近。隔着珠帘,陈青崖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。
“因为朕也需要一个人。”皇帝说,“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。一个敢说真话的人。一个……能让朕看清楚,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的眼睛。
“陈青崖,你告诉朕,朕做错了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这个问题,太难回答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是想听真话,还是想听假话?”
皇帝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真话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
“陛下错了。”
皇帝的眼神没有变。
“错在哪儿?”
“错在……”陈青崖说,“不该把百姓当棋子。”
他看着皇帝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不是数字,不是工具,不是可以随便牺牲的东西。他们有父母,有儿女,有活着的人等着他们回家。可他们回不去了。他们死在云光寺的地宫里,死在炼人炉里,化成灰,装在坛子里,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没有停。
“陛下要钱,可以加税,可以开源,可以想别的办法。可陛下选了最残忍的一条路——默许那些人贩子、刽子手逍遥法外,看着他们杀人放火,等着他们养肥了再杀。”
“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凭什么?凭什么要成为陛下的棋子?”
皇帝听着,一言不发。
陈青崖说完,低下头。
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反应。也许会被杀头,也许会被关起来,也许会被赶出去。但他说了。
该说的,都说了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良久,皇帝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“朕错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“可朕没有办法。”他说,“国库空了,边关吃紧,鞑靼年年入犯,流民处处起义。朕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。加税,百姓活不下去。不加税,军队发不出饷。朕只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一刻,他忽然有些理解这个年轻的皇帝了。
十九岁,登基十年。从十岁开始,就要面对一个烂摊子——权臣当道,国库空虚,边患不断,民变四起。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,只有冯保这样的太监,张居正这样的权臣。
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,去解决问题。
哪怕那个方式,是错的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开口,“您知道张居正会怎么对您吗?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怎么对朕?”
“您死后,他会怎样,您知道吗?”
皇帝沉默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本书里写了。”
那本穿越者的书。
“朕知道他会清算,会抄家,会让朕的儿子恨他。可朕没有办法。”他看着陈青崖,“他是朕的老师,也是朕最信任的人。可他做的事,朕不能不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青崖,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最可笑的是,朕知道这一切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皇帝苦笑,“朕知道大明会亡,知道子孙会死,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会恨朕。可朕还是得做下去。因为朕是皇帝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陈青崖,你恨朕吗?”
陈青崖沉默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。
皇帝点点头。
“朕也不知道该不该恨自己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“赵无咎在偏殿,你去看看他吧。”他说,“他伤得不轻,朕让太医看过了,没有大碍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皇帝挥挥手,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终于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草民告退。”
他站起身,退出乾清宫。
门外,阳光刺眼。
一个太监走过来,躬身道:“陈书吏,请跟咱家来。”
陈青崖跟着他,穿过一道道回廊,来到一座偏殿前。
太监推开门。
赵无咎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睁着。看见陈青崖,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陈书吏。”
陈青崖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陛下让太医看过了,说是命大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见到陛下了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……他错了。”
赵无咎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认错?”
陈青崖点头。
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真是个奇怪的皇帝。”他终于说。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腊月的京城,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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