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申时末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京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。冷风卷着枯叶,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
陈青崖扶着赵无咎,从冯府后门出来。
赵无咎的伤口还没愈合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渗出冷汗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陈青崖问。
赵无咎点头。
“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十五年。”
陈青崖没有再劝。
他知道,有些事,拦不住。
两人沿着小巷往前走。赵无咎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陈青崖扶着他,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撑着的。
走了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宅子。
宅子不大,青砖灰瓦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张府”二字。门前站着两个家丁,见有人来,立刻警惕地看过来。
“什么人?”
陈青崖上前一步。
“刑房书吏陈青崖,求见张阁老。”
家丁对视一眼。
“张阁老不见客。”
赵无咎从陈青崖身后走出来。
“告诉他,赵理成的徒弟来了。”
家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门开了。
一个老仆人走出来,躬身道:“二位请。”
陈青崖扶着赵无咎,走进张府。
宅子不大,却很精致。穿过前院,来到一间书房前。老仆人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“张阁老在里面。”
陈青崖和赵无咎走进去。
书房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张居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借着灯光细看。见他们进来,他放下书,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赵无咎脸上。
“赵理成的徒弟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无咎。”
张居正点点头。
“你师父,我认识。”他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张阁老,我师父是怎么死的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张居正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你师父查到了我头上。”他说,“他来找我,说要弹劾我。我说,你可以弹劾,但你知道后果吗?他说知道。我说,知道你还弹劾?他说,因为我是对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他是对的。”
赵无咎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您为什么杀他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我没杀他。”
赵无咎愣住了。
“是陛下。”张居正说,“陛下下的令。”
赵无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可您……”
“可我什么都没做。”张居正打断他,“我知道他要死,可我什么都没做。因为那时候,改革才刚开始,我不能倒。”
他看着赵无咎。
“你师父的死,我也有份。”
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后悔吗?”他终于问。
张居正没有回答。
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。
“后悔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这么做。”
他看着赵无咎。
“你恨我吗?”
赵无咎与他对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来,只是想问清楚。”
张居正点点头。
“问清楚了,然后呢?”
赵无咎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短刀,放在书案上。
刀柄上的莲花纹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张居正看着那把刀,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师父的遗物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死前,让人交给我的。”
张居正伸出手,拿起那把刀。
刀很轻,刀刃很薄,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他翻过来,看着刀柄上的莲花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刀,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你师父当年,就带着它。”
他把刀放回书案。
“你想用它做什么?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什么都不做。也许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张居正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赵无咎,”他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,杀了我,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赵无咎没有说话。
“改革会停,清丈土地会废,一条鞭法会夭折。那些等着减税的百姓,会继续交重税。那些等着发饷的边军,会继续饿肚子。这个天下,会烂得更快。”
张居正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无咎心上。
“你师父查我,是因为他觉得我是坏人。可他错了。我不是坏人,我只是一个做坏事的好人。”
他看着赵无咎。
“你恨我,可以。但你杀了我,这个天下会死更多人。”
赵无咎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
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真的。
这个人,杀了很多人,默许了很多人死。可他也做了很多事——改革、清丈、一条鞭法。没有他,这个天下会更糟。
可那些死去的人呢?
他们就不该有公道吗?
“张阁老,”赵无咎睁开眼,“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我师父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
张居正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会杀了我。”他终于说,“因为他是个好人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那您觉得,我该怎么做?”
张居正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赵无咎面前,把刀递给他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赵无咎接过刀,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柄上的莲花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终于,他把刀收了起来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不该杀,是因为……杀了你,这个天下会更糟。”
张居正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赵无咎,”他说,“你比你师父聪明。”
赵无咎摇摇头。
“我不聪明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累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张阁老,”他没有回头,“如果我师父活着,他一定会骂我。”
张居正没有说话。
赵无咎推开门,走进夜色中。
陈青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张居正。
张居正站在书案后,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老的脸上,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疲惫,像是释然,又像是……愧疚。
“陈书吏,”他开口,“你陪他去吧。”
陈青崖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。
张居正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这是老夫写的。”他说,“赵文恪的案子,三天后开审。你手里的证据,足够了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。
“多谢张阁老。”
他推开门,追了出去。
外面,夜色如墨。
赵无咎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陈青崖追上去,扶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赵无咎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……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他,慢慢往前走。
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来到一座小桥前。桥下是一条小河,河水结了薄冰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赵无咎停下,扶着桥栏,看着河面。
“陈书吏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我师父会原谅我吗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师父临死前,把令牌给你,让你继续查下去。他不是让你报仇,是让你……做个好人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好人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你师父查了十五年,不是为了杀谁,是为了让那些死去的人,有个公道。你今天没有杀张居正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你知道,杀了他,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他看着赵无咎。
“这,就是好人。”
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笑容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养伤。”
两人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身后,小河静静地流淌。
月光洒在冰面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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