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戌时初。
陈青崖冲出冯府大门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他顾不上疼,只是拼命往南跑。李瓶儿留下的信只有一行字,可他知道她要去哪儿。
“我去找官哥儿了。”
官哥儿埋在清河。
她要回清河。
可她身上有伤,一个人走夜路,三更半夜,冰天雪地……
陈青崖不敢往下想。
他跑到马厩,牵出一匹马,翻身上马,朝南门疾驰而去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急促的“嘚嘚”声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更夫远远地看着,不敢拦。
南门就在前方。
守门的士卒正要关门,见一匹马冲过来,慌忙举起长矛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陈青崖勒住马,从怀中掏出东厂的令牌。
“东厂办案!开门!”
士卒看了看令牌,不敢耽搁,立刻打开城门。
陈青崖一夹马腹,冲了出去。
城外是一片荒野。月光很淡,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官道向前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不知道李瓶儿走了多久,不知道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。但他必须追。
追得上,也许还能救。
追不上……
他不愿想。
马跑得很快,快得像要飞起来。冷风灌进领口,冻得人浑身发抖。陈青崖紧紧伏在马背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不敢有片刻放松。
跑了约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驿站。
柳泉驿。
陈青崖勒住马。
驿站的院子里亮着灯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他跳下马,跑过去。
“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?二十多岁,穿着青色棉袍,脸色很白,像有病的样子?”
那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“有。”其中一个说,“一个时辰前路过这里,往南去了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。
一个时辰。
他已经落后一个时辰了。
他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追。
夜越来越深,天越来越冷。马跑得满身是汗,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蒸腾。陈青崖的手已经冻得麻木,缰绳几乎握不住。
又跑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条河。
河面很宽,结了厚厚的冰。月光照在冰面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陈青崖勒住马。
河边站着一个人。
青色棉袍,瘦削的身影,一动不动地站在冰面上。
李瓶儿。
陈青崖跳下马,朝她跑去。
“李娘子!”
那人转过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——苍白的,憔悴的,没有任何血色的脸。是李瓶儿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那平静,比哭更让人心慌。
“陈书吏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陈青崖在她面前停下,喘着粗气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
李瓶儿摇摇头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河面。
“官哥儿就埋在这条河的上游。”她说,“西门庆让人把他扔进河里,说是……说是他的血不干净,不能入祖坟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你去了,也见不到他。”
李瓶儿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上,忽然滑下一滴泪。
“陈书吏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官哥儿死的时候,才一岁零三个月。他还不会叫娘,只会咿咿呀呀地哼。他最喜欢我抱着他,在院子里看月亮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。
“那天晚上,他发烧了。我抱着他,一夜没睡。我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,喂了药,捂了汗,就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第二天早上,他就不行了。浑身发烫,抽搐,嘴里吐白沫。我抱着他,去找西门庆。我说,救救他,求你救救他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西门庆看了他一眼,说,救不了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李瓶儿继续说,“他不是救不了,是不想救。因为官哥儿的八字,正好是炼丹的药引。他死了,正好可以取血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说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?”
陈青崖没有办法回答。
他只能看着她。
月光下,那张苍白的脸上,满是泪痕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李瓶儿说,“你说,案子破了,西门庆死了,赵文恪被抓了,那些人都会伏法。可那又怎样?官哥儿活不过来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活着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等那些人死。可现在,他们快死了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
“李娘子,”他开口,“你还有我们。”
李瓶儿抬起头。
“潘娘子,赵理刑,我,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。他们都等着你回去。”
李瓶儿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陈书吏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你是人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受的苦,不该白受。因为你还有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李瓶儿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冰面。
冰很厚,很硬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陈书吏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这冰下面,会不会有官哥儿?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他在上游,不在这里。”
李瓶儿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我总想着,也许能在这里见到他。”
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冰面。
冰很冷,冻得手指发红。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轻轻地摸着,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。
陈青崖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没用。
只能等。
等她自己想通。
过了很久,李瓶儿站起来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泪已经干了。
“陈书吏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李瓶儿点点头。
两人慢慢往回走。
河边的雪很厚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洒下冷冷的光。
走到岸边,李瓶儿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,”她说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瓶儿看着他。
“如果有一天,你回了你来的地方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把官哥儿的名字写下来?写在你那个地方的书里?让后来的人知道,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孩子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李瓶儿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,很轻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。
“谢谢你。”
两人上了马,慢慢往回走。
身后,月光洒在河面上,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那光,冷冷地,像无数双眼睛,看着他们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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