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子时初。
冯府正屋里,炭盆烧得正旺,火苗跳动着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陈青崖听完徐成的话,久久没有出声。
张诚跑了。带着赵文恪跑了。
五个狱卒被杀,诏狱的牢门被炸开,看守的番役死了四个,伤了七个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,等援兵赶到时,人已经没影了。
“怎么跑的?”赵无咎撑着坐起来,声音虚弱却尖锐,“诏狱戒备森严,他一个人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徐成打断他,“他带了二十多个人,都是他的旧部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内应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内应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诏狱的值守,有两个人没死。一个失踪了,一个……”
他看着赵无咎。
“一个是你的旧部,叫刘勇。”
赵无咎的脸色变了。
“刘勇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他跟我八年……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就是他。他亲手开的牢门,放的张诚进去。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跑了。”
赵无咎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八年。
跟了八年的人,说叛就叛了。
“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他问。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出城之后,就没了踪迹。城外都是山,往哪儿追都不好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,有件事很奇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走的时候,带走了一个人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谁?”
“赵文恪的师爷。”徐成说,“姓马的那个,一直关在诏狱里。张诚把他一起带走了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马师爷?
那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?在清河县大牢里,被人下毒灭口。他亲眼验过尸,亲眼看见那枚藏在牙缝里的毒药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马师爷已经死了。”
徐成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陈书吏,你确定他死了?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他想起那天早上,他赶到牢房,看见马师爷的尸体。他验过,确认过,亲眼看着仵作把尸体抬走。
可他没有亲眼看着尸体下葬。
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——吴月娘被杀,赵无咎受伤,进京,见冯保,见张居正,见皇帝……
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确认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徐成点头。
“马师爷没死。”他说,“张诚劫狱,主要就是为了救他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局。
马师爷被“毒死”,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。以为这条线索断了,就不会再追查。可实际上,人早就被换走了,一直关在诏狱里,等着被救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救马师爷?”潘金莲问。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他知道太多。”他说,“赵文恪的那些事,谁经手的,谁收的钱,谁杀的的人,他都有一本账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手里的证据,主要是赵文恪的。可马师爷手里的,是所有人的。”
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。
包括那些还没暴露的人。包括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包括……
他想起皇帝说的话——“朕知道一切”。
可皇帝知道马师爷还活着吗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冯公公知道这事吗?”
徐成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冯公公的意思是,追。”
“追?”
“对。”徐成站起身,“不管他们往哪儿跑,都得追回来。马师爷手里的东西,不能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冯公公让我问你,愿不愿意一起去?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你查这个案子查得最深,知道最多。有你在,更容易找到他们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向赵无咎。
赵无咎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陈青崖脱口而出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无咎打断他,“刘勇是我的人,我要亲手抓他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陈青崖看着他,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向徐成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徐成说,“马已经备好了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走到潘金莲和李瓶儿面前。
“你们留下。”
潘金莲想说什么,被他抬手制止。
“你们帮不上忙。”他说,“留在这里,等我们回来。”
潘金莲看着他,终于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李瓶儿走过来,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,绣着莲花,已经旧得发白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保佑你平安。”
陈青崖接过,贴身收好。
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赵无咎已经站了起来,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袍,脸色白得像纸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,一起走出门去。
院子里,二十余骑已经整装待发。徐成翻身上马,朝他们招手。
陈青崖扶赵无咎上了马,自己也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。”
马蹄声响起,二十余骑冲出冯府,消失在夜色中。
腊月的夜,冷得刺骨。
陈青崖伏在马背上,紧紧跟着前面的队伍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。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只知道前方的路越来越黑,越来越窄。
终于,徐成勒住马。
“停下。”
所有人勒马停下。
陈青崖环顾四周——这是一座山脚下,前方是连绵的群山,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。山脚下有一条小路,蜿蜒向上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他们进山了。”徐成指着小路上的痕迹,“马蹄印,新鲜的,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他跳下马,蹲下细看。
陈青崖也下了马,走过去。
雪地上,确实有新鲜的蹄印。很乱,很多,显然是大队人马经过。蹄印旁边,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——有人下了马。
“他们在这儿停过。”徐成说,“可能是等人,也可能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也可能是设伏。
“怎么办?”他问。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追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一起追。人太多,容易中埋伏。”
他点了五个人。
“你们跟我先走。其余人,沿着山脚绕过去,从另一侧上山。”
他看向陈青崖和赵无咎。
“你们俩,跟我一起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
六个人,六匹马,沿着小路,朝山上追去。
山路很陡,马走得很慢。两边是密密的树林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偶尔有夜鸟被惊起,扑棱棱飞过,吓得人一身冷汗。
走了约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出现一点火光。
徐成立刻勒马,所有人下马,把马拴在树上,摸黑往前摸去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
是一座山神庙,很小,破败不堪。庙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庙外拴着十几匹马,有的还在喘气,身上冒着白烟——刚跑完长途。
徐成打了个手势。
六个人分散开,从不同方向朝山神庙摸去。
陈青崖伏在雪地里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雪很冷,冻得手脚发麻,但他不敢动,只能忍着。
终于,他摸到了庙墙边。
透过破败的窗棂,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况。
庙里人不多,七八个,都穿着褐色的衣服,腰悬长刀。他们围着火堆坐着,正在吃东西、喝水。火堆旁,躺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赵文恪,一个是……
马师爷。
他还活着。
那张脸,和那天在牢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只是脸色好了一些,眼睛睁着,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陈青崖屏住呼吸,继续观察。
张诚不在。
那七八个人里,没有张诚。
他去哪儿了?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陈青崖猛地回头,手按在匕首上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
是赵无咎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鬼,嘴唇毫无血色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朝陈青崖打了个手势——张诚不在,可能去别处了。
陈青崖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看向庙里。
那七八个人,都是张诚的旧部。如果动手,他们六个人,未必打不过。可张诚去哪儿了?会不会就在附近?
万一动手的时候,他突然回来……
陈青崖正想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急促,密集,越来越近。
庙里的人显然也听见了,纷纷站起来,握住刀。
马蹄声在庙外停下。
一个人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庙里。
张诚。
他的身上全是血,脸上也沾着血迹,但神情却异常兴奋。他走到火堆旁,蹲下,对马师爷说了几句话。
马师爷的脸色变了。
陈青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只能看见马师爷的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张诚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走。”他的声音传出来,“人找到了。”
人找到了?
什么人?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就在这时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紧接着,是刀剑交击的声音,惨叫声,马蹄声,乱成一团。
徐成的人,从另一侧摸上来了。
张诚脸色一变,拔出刀,冲到门口。
“有人!抄家伙!”
那七八个人纷纷拔出刀,冲出庙门。
陈青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他朝赵无咎打了个手势,两人同时跃起,从窗户翻进庙里。
庙里只剩下两个人——赵文恪和马师爷,都被绑着,动弹不得。
赵文恪看见陈青崖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。马师爷则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陈青崖没有理他们。他快步走到庙门口,往外看。
外面已经打成一团。徐成带着人,和张诚的人混战在一起。刀光剑影,喊杀声震天。雪地上到处是血,有人倒下,有人继续拼杀。
张诚的身手很好,一个人挡住了徐成和另外两个人。他的刀又快又狠,逼得徐成连连后退。
陈青崖握紧匕首,正要冲出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回头。
赵无咎倒在地上。
他的伤口裂开了,血染红了棉袍,脸白得像纸。但他还睁着眼,死死盯着马师爷。
马师爷的手里,握着一把短刀。
刀上全是血。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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