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丑时初。
山神庙里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陈青崖扶着赵无咎,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棉袍,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“赵理刑!”他压低声音喊着,手紧紧按住伤口,“撑住!”
赵无咎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翕动着,还在说那句话:“刘勇……不是叛徒……”
陈青崖顾不上细问。他从怀中掏出金疮药,整瓶倒在伤口上,又撕下自己的衣襟,死死扎住。血还在渗,但慢了一些。
马师爷站在不远处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他看着陈青崖和赵无咎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如释重负。
“你为什么要刺他?”陈青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马师爷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墙角,目光死死盯着庙门。
外面,喊杀声已经停了。
马蹄声响起,越来越近。
张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马师爷,你的人头,我收了。”
门被一脚踢开。
张诚提着刀,大步走进来。他的身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脸上有一道刀伤,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,皮肉翻卷,狰狞可怖。
他身后,跟着四个浑身是血的番役。
一进门,他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赵无咎,看见了满身是血的陈青崖,看见了缩在墙角的马师爷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,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陈书吏,好巧。”他说,“又见面了。”
陈青崖没有理他。他的手还按在赵无咎的伤口上,不敢松开。
张诚走近几步,低头看了看赵无咎。
“哟,赵理刑,伤得不轻啊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,“这是怎么了?被自己人捅了?”
赵无咎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张诚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“刘勇呢?”
张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“刘勇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想见他?”
他没有等赵无咎回答,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带进来!”
两个番役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。
那人穿着褐色贴里,已经被血浸透,看不清本来颜色。他的脸肿得厉害,眼睛只剩两条缝,嘴角流着血,被拖进来时,两条腿拖在地上,完全使不上力。
但赵无咎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“刘勇……”
刘勇听见声音,挣扎着抬起头。看见赵无咎,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张诚走过去,一脚踩在刘勇的脸上。
“赵理刑,你这位好兄弟,可真是忠心耿耿啊。”他笑着说,“我让他跟我走,他不肯。我让他帮我做事,他不做。我只好……”
他脚下用力,刘勇的脸被踩得变了形,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“张诚!”赵无咎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根本动不了,“你放开他!”
张诚松开脚,蹲下身,揪着刘勇的头发,把他的脸拎起来。
“赵理刑,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跟我走吗?”他说,“因为他要救你。他以为,留在我身边,能打探到消息,能帮你。可他不知道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他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赵无咎的手握紧了。
刘勇的眼睛里流下泪来,混着血,滴在地上。
“赵理刑……对不住……”他的声音含混不清,舌头已经被打坏了,“我……我没用……”
张诚松开手,任由他的头砸在地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马师爷面前。
马师爷缩在墙角,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但他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“马师爷,”张诚低头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?”
马师爷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,是谁让我杀你的吗?”
马师爷沉默片刻。
“张阁老。”
张诚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张阁老说了,你知道的太多了。留着,是个祸害。”
马师爷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张诚举起刀。
“等等。”陈青崖的声音响起。
张诚回头看他。
“陈书吏,你想救他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我不救他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问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陈青崖看着马师爷。
“你为什么刺赵无咎?”
马师爷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愧疚,像是释然,又像是……决绝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因为他不能活着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马师爷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?”他说,“因为我替很多人做过事。赵文恪、张诚、冯保、张居正……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皇帝。”
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太多秘密。”马师爷继续说,“多到所有人都不想让我活着。可他们又不敢杀我,因为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可赵无咎不一样。他是赵理成的徒弟,是个好人。好人会查到底,会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。那些秘密翻出来,会死很多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所以你要杀他?”
马师爷点头。
“我杀他,是为了救更多人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在杀人,却说是为了救人。这逻辑听起来荒谬,可他知道,马师爷说的是真的。
那些秘密翻出来,真的会死很多人。
赵文恪会死,张诚会死,冯保会死,张居正会死,甚至……皇帝也会死。
可那些人,不该死吗?
“马师爷,”他开口,“你错了。”
马师爷看着他。
“错在哪儿?”
“错在……”陈青崖说,“那些秘密,本来就该翻出来。那些该死的人,本来就该死。你杀赵无咎,救不了任何人。只会让更多的人,继续活在黑暗中。”
马师爷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他笑了。
那笑容,苦涩,无奈,还有一丝解脱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。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他猛地举起刀,朝自己胸口刺去。
“别!”
陈青崖冲过去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刀尖刺入胸口,鲜血涌出。马师爷的身体软倒在地,眼睛还睁着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有件事……我……我要告诉你……”
陈青崖蹲下身,凑近他。
“什么事?”
马师爷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张诚……不是……不是来杀我的……”他说,“他是来……来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头一歪,断了气。
陈青崖愣在原地。
张诚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马师爷的尸体,摇摇头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本来想亲手杀他的。”
他转身,看向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他举起刀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是密集的脚步声,至少有几十个人。
张诚脸色一变,冲到门口往外看。
山脚下,火把通明,至少三四十骑正朝山上冲来。火把的光照亮了夜空,也照亮了那些人身上的服饰——褐色贴里,东厂的人。
为首的,是徐成。
张诚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撤!”他大喊,“从后山撤!”
那四个番役跟着他,朝庙后冲去。
陈青崖没有追。他回到赵无咎身边,扶起他。
赵无咎还活着,但气息越来越弱。
“赵理刑!”陈青崖喊着,“撑住!徐成来了!太医马上就……”
赵无咎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刘勇……刘勇……”
陈青崖看向刘勇。他还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
“我会救他。”陈青崖说,“你撑住!”
赵无咎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谢谢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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