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寅时末。
山神庙外,雪开始下了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渐渐地,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,将地上的血迹、脚印、厮杀过的痕迹一点点覆盖。
陈青崖站在庙门口,看着担架上的赵无咎被抬上马车。
太医跟在一旁,不停地探他的脉搏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刘勇被放在另一辆马车上,伤得更重,已经彻底昏迷。
徐成走过来,站在陈青崖身边。
“陈书吏,走吧。”他说,“雪越下越大,再不走,山路就封了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却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漫天的雪,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他第一次踏进清河县衙的那个早晨。那时候也是冬天,也冷,但没有雪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卷入这样一场旋涡。
那时候,西门庆刚死,他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暴毙案。
一个月。
短短一个月,死了多少人?
吴月娘、吴郎中、马师爷、还有那些在地窖里化成灰的人……他们的脸一张张从眼前闪过,最后定格在赵无咎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又唤了一声。
陈青崖回过神,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赵无咎躺在厚厚的褥子上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太医坐在一旁,不停地往他嘴里灌药——那是吊命的参汤,从冯府带出来的。
“他能撑住吗?”陈青崖问。
太医摇摇头。
“难说。”他说,“失血太多,伤口又深,能不能活,就看今晚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赵无咎那张苍白的脸。
这张脸,比初见时瘦了太多。那时候他是东厂的理刑百户,儒雅从容,说话滴水不漏。现在他躺在这里,浑身是血,命悬一线。
都是为了这个案子。
为了他师父的遗志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“赵理刑,”陈青崖轻声说,“你撑住。张诚还没抓到,你师父的仇还没报,你不能死。”
赵无咎没有反应。
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。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外面风雪交加,天色越来越暗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不知走了多久,马车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徐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大人,前面塌方了!”一个番役喊道,“雪太大,山体滑坡,把路堵死了!”
陈青崖掀开车帘,往外看。
前方的山路果然被一堆乱石和泥土堵住,足有四五丈宽。石头大的像磨盘,小的像脑袋,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,根本过不去。
徐成跳下马,走过去看了看,脸色凝重。
“过不去了。”他走回来,“得绕路。”
“绕路要多远?”陈青崖问。
“至少多走两个时辰。”徐成说,“而且那条路更险,雪这么大,万一再塌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看着马车里的赵无咎。
两个时辰。
他撑得住两个时辰吗?
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他问。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附近有个村子,叫柳家集。可以在那里歇一晚,等雪停了再走。”
柳家集。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那个地方,他去过。那里有赵理成的旧居,有那棵埋着功德簿的槐树,还有……
那个老郎中。
“就去柳家集。”他说。
马车掉头,朝柳家集的方向驶去。
雪越下越大,路越来越难走。马匹喘着粗气,蹄子陷在雪里,拔出来都费劲。番役们下车推着马车走,一个个冻得脸发紫,但没有一个人停下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灯火。
柳家集到了。
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番役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,那户人家看着这些穿官服的人,吓得腿都软了,连连答应让出屋子。
陈青崖没有跟他们进去。他让太医把赵无咎抬进屋,自己转身朝村西走去。
雪地里,他走得很慢。
那棵槐树还在。
就在村子西头,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树下积了厚厚的雪,看不清地面。
陈青崖蹲下身,用手扒开积雪。
雪下面,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。他继续挖,挖了约一尺深,手指触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。
是一个陶罐。
和他上次取走功德簿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把陶罐挖出来,抱在怀里,回到那户人家。
屋里,太医正在给赵无咎换药。赵无咎依然昏迷着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陈青崖把陶罐放在桌上,打开。
罐子里不是银子,是几封信,一个布包,还有……
一块玉佩。
青白玉质,雕着祥云纹,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。
陈青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无咎吾徒:
见信时,为师已死。此玉佩乃陛下所赐,当年为师救驾有功,陛下以此相赠。你若有一日走投无路,可持此玉佩入宫,求见陛下。陛下念旧,或可保你一命。
另有一事:张诚此人,不可信。他是冯保的人,也是张居正的人,更是……陛下的人。他替很多人做事,也替很多人杀人。你若遇上他,千万小心。
师父绝笔
万历七年九月初十”
陈青崖看完信,久久没有动。
张诚是陛下的人。
皇帝的人。
那他在山神庙里说的那些话——张阁老让他杀马师爷——是真的吗?
还是说,是皇帝让他杀的?
他继续拆开其他信。
第二封,是赵理成写给一个人的,没有署名,只有几句:
“兄台见信如晤:
弟查云光寺一案,已近尾声。真相触目惊心,牵连之广,远超想象。弟恐命不久矣,特将所知之事录于另纸,藏于槐树下。若弟有不测,兄可取而用之。
切记:此事不可声张,不可轻信任何人。包括……陛下。”
包括陛下。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赵理成查到最后,发现皇帝也是参与者。
所以他死定了。
第三封,第四封,第五封……每一封都指向同一个真相:那张网,从地方到京城,从官员到太监,从张居正到皇帝,所有人都是共谋。
最后一封信,是写给赵无咎的,只有一句话:
“无咎,莫报仇。活着。”
陈青崖放下信,看着那个布包。
他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“清河冤魂录”。
翻开,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第一个,是武大郎。旁边注着:万历某年某月某日,被西门庆毒杀,伪称暴病。
第二个,是花子虚。注:万历某年某月某日,被西门庆沉河,伪称失足。
第三个,是宋惠莲。注:万历某年某月某日,被西门庆逼死,伪称自缢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……
一直翻到最后,他看见了三个字:
官哥儿。
旁边注着:万历十年腊月初十,被西门庆取血炼丹,伪称暴病。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这些名字,这些命,都是这张网的代价。
他睁开眼,继续往后翻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凡此诸人,皆死于非命。若有后人见此,望能替他们讨一个公道。”
公道。
陈青崖合上册子,贴身收好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他走到炕边,看着赵无咎。
赵无咎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。太医在一旁守着,见他过来,轻声说:“命保住了。但什么时候醒,不好说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他坐在炕边,看着赵无咎那张苍白的脸。
这个人,为了追查真相,追了十五年。他师父死了,他手下叛了,他自己差点死了。
可他还活着。
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
屋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陈书吏!陈书吏!”
是徐成的声音。
陈青崖走过去,打开门。
徐成站在门外,浑身是雪,脸色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
徐成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张诚找到了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村外。”徐成说,“他带着人,往这边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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