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卯时初。
风雪越来越大,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陈青崖伏在村口的雪地里,浑身已经冻得麻木,但他不敢动,死死盯着风雪中那队人马。
张诚勒马而立,身后跟着十几骑。他的马上绑着一个人——青色棉袍,头发散乱,被捆得结结实实。风雪中看不清脸,但那个身形,那件棉袍,陈青崖认得。
潘金莲。
她怎么会落到张诚手里?
她不是在冯府吗?有徐成的人保护,怎么会……
陈青崖来不及细想。张诚的声音再次传来:
“陈书吏!我知道你在!出来!不然,我先杀了这个女人!”
他一刀挑断潘金莲身上的绳子,把她从马上拽下来,按在雪地里。刀架在她脖子上,刀刃在风雪中闪着寒光。
潘金莲抬起头,看向村子。她的脸冻得发白,嘴唇毫无血色,但眼睛依然亮着。她看见了伏在雪地里的陈青崖——虽然隔着风雪,虽然看不清,但她知道他在那里。
她摇了摇头。
别出来。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雪,指甲陷进冰里。
徐成伏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陈书吏,不能出去。他手里有潘金莲,你一出去,就中了圈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青崖的声音发颤,“看着他杀人?”
徐成沉默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,谁都没有万全之策。
张诚有十几个人,他们也有十几个人。真要打起来,未必会输。可潘金莲在他手里,投鼠忌器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陈青崖回头,看见一个人跌跌撞撞走过来。
是刘勇。
他的伤还没好,浑身缠着绷带,脸肿得厉害,但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走到陈青崖身边,伏下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我……我去……”
“你去?”陈青崖愣住了,“你这样,怎么去?”
刘勇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赵理刑……我……我得……得做点什么……”
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被陈青崖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陈青崖说,“我去。”
徐成拉住他:“你疯了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他没想杀我。”他说,“他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。”
徐成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陈青崖从怀中取出那本《清河冤魂录》,还有赵理成的那几封信。
“这些。”他说,“他要的是这些。”
徐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不能给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青崖说,“但我得出去。”
他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好,站起身,朝村口走去。
风雪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雪很深,没过了脚踝,冷得刺骨。
张诚看着他走过来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陈书吏,果然是你。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你一定会出来。”
陈青崖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放了她。”
张诚笑了。
“放了她?可以。”他说,“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装了。”张诚说,“马师爷临死前,肯定跟你说了什么。赵理成藏在柳家集的东西,你也找到了吧?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他怎么会知道?
张诚看着他,笑容更深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赵理成那个老东西,临死前把什么都藏了起来。我找了八年,都没找到。可你一来,就找到了。”
他收起笑容。
“拿来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张诚的刀往下压了压,刀刃划破潘金莲的脖子,血渗出来,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。
“拿来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《清河冤魂录》,举起来。
“放了她,我给你。”
张诚看着那本册子,眼睛亮了。
“先给我。”
“先放人。”
两人对峙着。
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,卷起地上的雪沫。
终于,张诚松开刀,一脚踢开潘金莲。
潘金莲跌跌撞撞爬起来,朝陈青崖跑过来。
陈青崖把她护在身后,眼睛始终盯着张诚。
“现在,可以给我了吧?”张诚伸出手。
陈青崖把册子扔过去。
张诚接住,翻开,只看了几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张诚盯着他。
“赵理成的信呢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张诚的刀又举了起来。
“拿来。”
陈青崖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。
张诚接过,一封一封看过去。看到最后一封时,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封写着“无咎,莫报仇。活着”的信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……
恐惧?
陈青崖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怕赵无咎?”他问。
张诚猛地抬头。
“我怕他?”他笑了,那笑容却有些僵硬,“我为什么要怕他?”
“因为你杀了他师父。”
张诚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陈青崖说,“马师爷死前说的。”
张诚沉默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对,是我杀的。”他说,“我亲手下的毒。赵理成那个老东西,查来查去,查到了我头上。他不死,我就得死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可那又怎样?他死了八年了。赵无咎能把我怎样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张诚。
那目光,让张诚有些不自在。
“你看什么?”
陈青崖开口:
“张千户,你跑不掉的。”
张诚愣了一下。
“徐成的人已经包围了这里。你只有十几个人,我们也有十几个人。真要打起来,你未必能赢。”
张诚环顾四周。
风雪中,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影在移动。确实,他被包围了。
可他脸上却没有恐惧。
反而笑了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你以为我来这里,是为了杀你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张诚收起刀,翻身上马。
“我来,是为了拿这些东西。”他把那本册子和信收进怀里,“现在,东西到手了。至于你们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陈青崖。
“好好活着。等有一天,我们还会再见。”
他一夹马腹,朝村外冲去。
那十几个人跟着他,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远去,久久没有动。
潘金莲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
陈青崖回过头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潘金莲摇头。
“没事。他……他没伤我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两人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陈青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中的方向。
张诚已经不见了。
可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
“好好活着。等有一天,我们还会再见。”
还会再见。
什么时候?
在哪里?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种预感,在他心头隐隐浮动。
这一切,还没有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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