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辰时。
风雪渐渐小了。
陈青崖坐在炕边,手里捧着那本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赵无咎躺在炕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始终盯着他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屋里很静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潘金莲靠在墙角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脖子上缠着白布,那是太医给她包扎的伤口——张诚那一刀划得不深,但也流了不少血。她太累了,从清河到京城,从京城到柳家集,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刘勇躺在另一边的炕上,也睡着了。他的伤比赵无咎还重,但命硬,居然撑了过来。
太医在一旁煎药,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。
陈青崖翻到最后一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页纸上,只有一行字:
“张诚者,非一人之犬,乃三人之奴。冯保养之,张居正用之,陛下……亦知之。”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三人之奴。
冯保、张居正、皇帝。
张诚替三个人做事。
或者说,他是三个人的棋子。
“看完了?”赵无咎的声音响起。
陈青崖抬起头。
赵无咎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我师父临死前,把这本册子交给我。”他说,“他说,前面的那本,是给人看的。这本,是给他自己看的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前面的那本,记的是那些人的罪。”赵无咎继续说,“清河县的、京城的、能见光的、不能见光的。可那些罪,都是有替罪羊的。赵文恪、夏提刑、应伯爵……他们都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这本里记的,是没有替罪羊的。”
陈青崖低头看着那行字。
“张诚是三个人的棋子。”他说,“那他到底听谁的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听他自己的。”
他撑着坐起来,靠在炕头。太医想过来扶,被他摆手制止。
“张诚这个人,我查了八年。”他说,“他是冯保的干儿子,可冯保管不住他。他是张居正的人,可张居正也用不了他。他是陛下的棋子,可陛下……也未必能完全掌控他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他为三个人做事,可归根结底,是为自己做事。”
陈青崖明白了。
“所以马师爷说,张诚是来杀他的。可张诚却说,是张居正让他杀的。到底是谁?”
赵无咎摇头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冯保,也许是张居正,也许是陛下,也许……是张诚自己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这本册子,比他想得更复杂。
那些名字,那些罪,那些关系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缠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张诚拿走的那本,是假的。”他开口,“可他不知道。他以为拿到了真的,就会……”
“就会怎样?”赵无咎问。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会去找那三个人邀功?”
赵无咎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他一定会去。”
“去找谁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去找最需要那本册子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那本假册子里记了什么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我记的。”赵无咎说,“我花了三个月,把那些能见光的罪,都抄了一遍。赵文恪的、夏提刑的、应伯爵的、云光寺的……都是会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也记了一些不能见光的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什么?”
“冯保的。”赵无咎说,“张居正的。还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替他说完:“陛下的。”
赵无咎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记了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他脱口而出,“那些人要是看见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看见。”赵无咎打断他,“因为那些,是假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赵无咎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——那是陈青崖见过的,他最接近笑容的表情。
“我师父教过我,”他说,“查案,要留后手。所以那本假册子里,我记了三成真的,七成假的。真的那三成,都是会死的人。假的那七成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会让那三个人,互相猜忌。”
陈青崖终于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赵无咎用一本假册子,让张诚去送给那三个人。那三个人看到册子里的内容——有真有假,有彼此的罪,有对方的名字——就会开始怀疑、猜忌、争斗。
而他们,就可以趁乱……
“趁乱做什么?”他问。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趁乱,把真的送出去。”
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“陛下亲启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我师父写的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临死前写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就把这封信交给陛下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去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我走不动了。潘娘子是女眷,不方便。刘勇伤得太重。只有你。”
他的目光坚定。
“你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这信里写的是什么?”
赵无咎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没告诉我。他只说,这封信,能救很多人。”
能救很多人。
陈青崖握着那封信,手心微微出汗。
窗外,雪停了。
天色渐渐亮起来。
徐成推门进来,身上落满了雪。他的脸色很凝重,走到炕边,低声道:
“张诚走了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?”赵无咎问。
“北边。”徐成说,“往京城的方向。”
赵无咎看向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猜,他会去找谁?”
陈青崖想了想。
“冯保?张居正?还是……陛下?”
赵无咎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说,“他会去找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去找那个最需要这本册子的人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谁最需要?”
赵无咎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“那个最怕真相的人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知道赵无咎说的是谁。
那个最怕真相的人,不是冯保,不是张居正,甚至不是皇帝。
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。
那些还没有暴露的人。
那些人,才是最怕这本册子的。
“徐千户,”陈青崖站起身,“我要回京城。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徐成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好。我派人送你。”
陈青崖走到炕边,看着赵无咎。
“你撑住。”
赵无咎点头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死不了。”
陈青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赵理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师父的信,我会送到。”
他没有回头,推门而出。
外面,雪停了。
天边露出一线阳光,照在雪地上,泛着刺眼的光。
陈青崖翻身上马,朝北疾驰而去。
身后,柳家集越来越远。
前方,京城越来越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