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午时三刻。
陈青崖跟在太监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。脚下的汉白玉石阶被踩得光滑如镜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朱红的宫墙上,泛着冷冷的寒光。
这是他第二次进宫。
第一次是三天前,皇帝在乾清宫见他,说了那些话。那时候他以为,一切都快结束了。赵文恪被抓,证据已交,只等开审。
可现在,张诚跑了,假证据被带走,真证据在他怀里,赵理成的信……也在他怀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。
太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下。
“陈书吏,到了。”
陈青崖抬头看——乾清宫。
又是这里。
太监推开门,侧身示意他进去。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过门槛。
殿内比上次更暗。窗户都关着,只有几盏宫灯照明。炭盆烧得很旺,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封信——正是陈青崖刚才递进去的那封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看着那封信,一动不动。
陈青崖跪下行礼。
“草民陈青崖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没有叫他起来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久到陈青崖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他以为皇帝不会开口了。
“陈青崖。”皇帝终于出声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你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吗?”
陈青崖低头。
“草民不知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那你看看。”
他把信递给身边的太监。太监走过来,把信放在陈青崖面前的地上。
陈青崖拿起信,展开。
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在临死前仓促写就的。墨迹有些模糊,被汗渍浸过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:
“罪臣赵理成,叩首泣血上言:
臣奉旨查云光寺一案,历十五年,终于今日得见真相。然此真相,非臣所能承受,亦非陛下所能承受。
云光寺之网,始于嘉靖末年,成于隆庆年间,盛于万历初年。走私者,非西门庆一人;杀人者,非云光寺一寺;分利者,非赵文恪一党。此网之根,在宫中,在内廷,在……
臣不敢言。
臣唯有一事禀告陛下:张诚此人,不可信。他是冯保的人,是张居正的人,更是……臣不敢言之人。他替三人做事,实则只替自己做事。臣之死,即他所为。
臣死不足惜,唯愿陛下保重。
罪臣赵理成绝笔
万历七年九月初十”
陈青崖看完信,手微微发抖。
赵理成临死前,已经知道了一切。他知道张诚是谁的人,知道自己会死,可他不敢明说。
“在……宫中,在内廷,在……”后面的话,他没敢写出来。
可陈青崖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在皇帝身边。
“陈青崖。”皇帝的声音响起。
陈青崖抬起头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知道他想说什么吗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草民……不敢说。”
皇帝笑了。
那笑容,苦涩,无奈,还有一丝……释然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,“朕准你无罪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
“赵理成想说,那张网的根,在陛下身边。”
皇帝没有否认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青崖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四百多年后的人。”皇帝说,“因为你不会骗朕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朕身边的人,都会骗朕。冯保会,张居正会,那些太监、宫女、大臣,都会。可你不会。因为你不属于这里,你不用靠着朕活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所以朕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皇帝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“张诚,到底是谁的人?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皇帝不知道?
他是皇帝,他居然不知道张诚是谁的人?
“陛下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皇帝看着他。
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朕是皇帝,应该知道一切。可朕不知道。朕身边的人,没有一个敢告诉朕真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冯保说,张诚是他的人。张居正说,张诚是他的人。可朕知道,他们都在骗朕。张诚替他们做事,可他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查了这么久,你应该知道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吗?
他见过张诚杀人,见过张诚逃跑,见过张诚拿走假证据。可张诚到底是谁的人?
赵无咎说,他是三个人的棋子,可归根结底,是为自己做事。
马师爷说,他是来杀人的,可杀谁,为什么杀,他也不知道。
那本假册子里,赵无咎记了张诚的罪,可那些罪,是真的吗?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草民也不知道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青崖说,“张诚这个人,太复杂。他为三个人做事,可他不属于任何一方。他手里有太多人的把柄,所以谁都不敢动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有一件事,草民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张诚拿走的那本册子,是假的。”
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假的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真的那本,在草民身上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,双手呈上。
太监走过来,接过册子,递给皇帝。
皇帝翻开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看到最后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都死了?”
“都死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……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,一共四十七个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陈青崖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朕……是朕的错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是朕的错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“朕知道那张网,朕默许了它。朕以为,只要等它养肥了再杀,就能解国库之急。可朕没想到……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朕没想到,会死这么多人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
皇帝认错了。
可认错有什么用?
那些人活不过来了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张诚的事,怎么办?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朕会处理。”他说,“张诚这个人,朕留不得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回去告诉赵无咎,他师父的仇,朕替他报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
“草民替赵理刑谢陛下。”
皇帝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
皇帝看着他,忽然问:
“陈青崖,你恨朕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恨吗?
那些死去的人,都是因为皇帝的默许才死的。可皇帝也是没办法,国库空了,边关吃紧,他需要钱。
可恨吗?
“草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“不知道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“朕也不知道该不该恨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陈青崖。
“你走吧。”
陈青崖跪下磕头。
“草民告退。”
他站起身,退后几步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
“张诚拿走的假册子里,有赵无咎记的……关于您的东西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假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可张诚不知道。他会拿着那本册子,去找……最需要它的人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乾清宫的门缓缓关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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