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申时末。
陈青崖赶到城外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现场在城南五里处的一片树林里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。积雪覆盖了地面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,很浓,混着松木的清香,让人想吐。
张诚的尸体仰面倒在雪地里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瞪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临死前想喊什么。胸口插着一把刀,刀身几乎全部没入,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。刀柄上缠着黑布,没有任何标记。
血从他的身下漫开,在雪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,已经凝固成冰。
陈青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刀刺得很准,正中心脏,一刀毙命。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打斗的痕迹。张诚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些……意外?
他是被熟人杀的。
只有熟人,才能让他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,让对方一刀刺进心脏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陈青崖问。
徐成站在一旁,脸色凝重。
“一个时辰前。有路人经过,看见尸体,报了官。京城的捕快先到,认出是东厂的人,就报给了我们。”
“谁发现的?”
“一个樵夫。”徐成说,“已经带回去审了,应该没问题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继续查看尸体。
他翻开张诚的衣服,检查他的身上。怀里的东西已经被搜走了——那本假册子不见了。腰间的钱袋还在,沉甸甸的,银子没动。手上的玉扳指也在,值不少钱。
不是劫财。
是冲着那本册子来的。
“谁最想要那本册子?”他问。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冯保、张居正、陛下……还有那些册子里记的人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林子里很静,雪地上除了张诚的尸体,还有几串脚印。很乱,显然是发现尸体的人踩的。但在那些脚印下面,还有更早的——两串,一深一浅,从林子深处走过来,在张诚尸体前停了一会儿,又走回去。
深的那个,脚印很大,应该是男人的。浅的那个,小一些,轻一些,像是女人或者瘦小的男人。
两个人。
一个杀人,一个望风?还是两个一起动手?
陈青崖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走。走了约二十丈,脚印消失在一条小路边。小路上有车辙印,新的,马车的轮子碾过积雪,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他们坐马车来的。
杀人之后,坐马车走了。
陈青崖蹲下,仔细查看车辙印。轮距不宽,是普通的马车。但车轮的花纹很特别——不是常见的条形,而是菱形网格,像是官用的那种。
官用的马车。
他心头一凛。
难道是宫里的人?
他站起身,往回走。走到张诚尸体旁,徐成正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“陈书吏,你看。”
陈青崖接过来看。
是一块玉佩。
很小,只有拇指大,白玉质地,雕着一朵莲花。莲花纹很精致,花瓣层层叠叠,中间嵌着一个“卍”字。
和云光寺的徽记一模一样。
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他手里。”徐成说,“握得很紧,像是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。”
陈青崖翻过玉佩,看背面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:“内府”。
内府。
宫里的东西。
凶手是宫里的人。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宫里的人,杀了张诚,拿走了那本假册子。
是谁?
冯保的人?张居正的人?还是……
皇帝的人?
他把玉佩收好,站起身。
“尸体抬回去。”他说,“好好保存,不能动。”
徐成点头,挥手让番役们上前。
陈青崖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把张诚的尸体抬上担架,用白布盖住。那张脸在白布下隐约可见,眼睛还睁着,瞪着灰蒙蒙的天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张诚。
那时候,他是冯保的干儿子,东厂的理刑千户,带着人冲进吴月娘的宅子,杀了她。他笑着,得意着,以为自己掌控一切。
现在,他躺在雪地里,死了。
死得无声无息。
死得不明不白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走过来,“天黑了,回去吧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两人翻身上马,往回走。
马蹄踏在雪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天色越来越暗,林子里黑黢黢的,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。
走了约一炷香,前方出现灯火。
京城到了。
陈青崖没有回冯府。他让徐成先去,自己拐去了赵无咎住的地方——一座小院,在城南偏僻处,是徐成安排的。
推开门,屋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赵无咎靠在炕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依然苍白。潘金莲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补一件衣裳。刘勇躺在另一边的炕上,还在昏睡。
见陈青崖进来,两人都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?”赵无咎问。
陈青崖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张诚死了。”
赵无咎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死了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把那块玉佩拿出来,放在他面前,“在他手里找到的。”
赵无咎接过玉佩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内府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宫里的人……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是谁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徐成正在查。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那本假册子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凶手拿走了。”
赵无咎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那本假册子里,有他记的“七成假”的内容。那些假的内容,有冯保的罪,有张居正的罪,有皇帝的……罪。
现在册子落到了凶手手里。
凶手会用它做什么?
拿去邀功?拿去威胁?还是拿去……
“赵理刑,”陈青崖开口,“你觉得凶手是谁?”
赵无咎睁开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冯保的人,可能是张居正的人,也可能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替他说完:“陛下的人。”
赵无咎点头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他说,“可不管是哪一个,那本册子落到他们手里,都会出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那本册子里,有太多假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可那些假的东西,看起来像真的。冯保看了,会以为张居正要害他。张居正看了,会以为冯保要动他。陛下看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看了,会觉得我们都在骗他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明白赵无咎的意思。
这本假册子,就像一颗炸弹。落在谁手里,都会炸出一堆乱子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凶手自己露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追凶手,是保护好自己。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凶手杀了张诚,拿走了册子。可他知道,还有一本真的在你手里。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赵无咎说得对。
凶手一定会来找他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。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来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一慢两快,二更天了。
陈青崖坐在炕边,看着那盏油灯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等凶手来。
可凶手是谁?
什么时候来?
来的时候,是杀人,还是……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,还没下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